2026年7月1日深夜23点47分,西班牙马德里的夜色里,郑毓煌正陪母亲在酒店房间看电视,手机突然爆发密集的震动提示。点开社交平台APP的瞬间,他看到自己运营四年、累积1270万粉丝的主页只剩下一行灰色小字:“该账号因涉嫌违反社区规范已被清空”。数千条涵盖高校观察、商业认知、公共讨论的视频内容,数十万条与网友的互动评论,累计超过10亿次的播放量,在一秒钟内被平台服务器彻底抹除,如同从未存在过。这种极具荒诞感的时空错位——肉身在欧陆的松弛中远离风暴,数字分身却在万里之外的故土遭遇“社会性死亡”——让这起事件从普通的网红封号,升级为观察中文互联网公共表达生态的典型样本。
事件发酵后的舆论场迅速撕裂为两个对立阵营:一方沉浸在“直言者失语”的悲情叙事中,将郑毓煌塑造为敢于触碰边界的殉道者;另一方秉持“封禁理所应当”的功利逻辑,认为其越界行为终食恶果。但若仅停留在情绪站队的层面,便是对事件丰富内涵的极大浪费。郑毓煌的特殊性在于身份的极度拧扯与多重悖论:他既是拥有哥伦比亚大学营销学博士学位、2011年首位获美国营销学会William O’Dell奖最终提名的中国学者,也是深谙流量密码、主动打造“公共知识分子”人设的网红操盘手;他既享受着平台红利带来的商业变现(卖课、写书、品牌合作),又在商业逻辑之外执拗地进行着“校门实验”这种带有强烈公共关怀的行动。这种“学者+网红+公共介入者”的三重身份扭结,使得他的“被清零”不能被简化为“好人蒙冤”或“劣币驱逐”,而是一桩需要放进知识社会学与平台治理双重透镜下审视的结构性事件:当一个受过顶级学术规训的个体,自愿放弃体制内的舒适圈,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语言拆解公共议题,并在明知边界存在的情况下依然选择“轻动刚肠”时,平台权力的运作逻辑、公共领域的萎缩现状,以及“素心”在数字时代的存续可能,才真正浮出水面。 本文将剥离情绪化的表层争论,通过重构所有事件细节,将其置于布尔迪厄场域理论、莱斯格“代码即法律”命题、胡泳与刘海龙本土平台治理研究的脉络中,探讨算法统治时代公共表达的空间边界。
一、作为知识社会学样本的郑毓煌:从“泥里”到镜头前的身份扭结
要理解郑毓煌为何“被清零”仍能引发超出一般网红封号的讨论重量,必须将其置于布尔迪厄场域理论的分析框架中,从其生命史的褶皱里寻找答案。1970年代出生于福建仙游农村的郑毓煌,童年活动场域是闽中山区的田间地头,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让他对“知识改变命运”有着切身的、甚至是疼痛的体认。1998年,他同时获得清华大学工学与经济学双学士学位——这个在当时全国录取率不足0.01%的双学位项目,为他打下了技术理性与市场理性的双重思维基础;2000年,他取得清华-MIT工商管理硕士学位,这是中国全球化浪潮初期精英学子接轨国际商业规则的标志性路径;2006年,他在哥伦比亚大学获得营销学博士学位,正式跻身国际学术界的象牙塔尖;2011年,他成为首位获得美国营销学会William O’Dell奖最终提名的中国学者——该奖项每年仅评选3项,表彰“对营销实践有长期显著影响的研究”,是国际营销学界的最高认可之一。
这条从县域农村到常春藤的“阶梯式突围”履历,在布尔迪厄的理论视野中,是象征资本(Symbolic Capital) 的顶级积累过程。布尔迪厄在《国家精英》中指出,教育系统是一种“国家魔术”:它通过看似中立的能力评价标准,将主导阶层的文化偏好自然化为普遍准则,通过“符号暴力”让被支配者主动认同支配标准。 “清华副教授”这个头衔,就是这种“国家魔术”的产物——清华作为中国“国家精英生产场域”,通过入学选拔、导师指导、同侪竞争、职称评审等一系列仪式,将郑毓煌的文化资本“神圣化”,使其获得了在学术场域内自由兑换资源的“贵族爵位”。按照场域的常规逻辑,他最理性的选择是“闭嘴、养老、拿工资”:在体制内安享尊荣,用同行评议、课题申报、期刊发表持续兑换象征资本,直到退休。
但郑毓煌选择了“叛离”。离开清华教职后,他跳进短视频赛道,做起了在正统学者看来“跌份”的网红,卖课、写书、直面镜头输出观点。这种选择不能被简单还原为商业计算,因为它是惯习(Habitus) 作用的必然结果——布尔迪厄将惯习定义为“行动者在场域中长期内化形成的性情倾向,决定了其即使面临代价也会做出的选择”。郑毓煌的生命史已经内化了“知识应当流向公共”的逻辑:从福建仙游农村到哥伦比亚大学讲堂的每一步跨越,都是公共教育资源(义务教育、高校扩招、国家留学基金)支撑的结果,这种“受惠于公共”的惯习,让他无法安心在学术象牙塔里独善其身。他不是不知道“中国14亿人,大概10亿人没坐过飞机,13亿人没护照、从没出过国,要这些人有世界观是不可能的”这类表述会引发争议,甚至会被扣上“歧视底层”的帽子,但他更清楚这个表述背后的问题意识:“见识决定认知”是他用半生验证的真理,比起“政治正确”的沉默,他更愿意选择“知道但继续”的真实。
这种“真实性”本身,构成了他在流量洪流中立足的根本,也是其账号被清零后引发广泛惋惜的情感基石。正如布尔迪厄所言,“真正的知识分子不是拥有知识的人,而是愿意将自身积累的文化资本投入公共博弈、为弱势者发声的介入者”——郑毓煌的“叛离”,正是对“国家魔术”的无意识反抗:他不愿让已积累的文化资本只服务于小圈子的同行评议,而要将其投入更广阔的公共场域。
二、“校门实验”作为方法论:个体民族志与结构性沉默的对峙
郑毓煌引发的舆论海啸中,最具实质性的行动是持续数月、横跨多地的“校门实验”。这一行动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其清晰的触发点与演进脉络。2025年11月的深夜,郑毓煌坐在北京的出租屋里剪完了那条后来引发海啸的视频:左边是哈佛大学麻省大道上没有任何门禁的开放式校门,游客、学生、当地居民随意穿行;右边是北京大学西侧门紧闭的铁栏,门口站着查验证件的保安,校外人员需要提前三天预约才能进入。视频配文只有一句:“我们的大学,什么时候变成了需要预约才能进的景点?”这条视频在24小时内播放量突破1200万,评论区里除了少数讨论“校园开放”的声音,更多的是对他的人身攻击:“汉奸”“卖国贼”“跪舔西方”的标签刷满了屏幕,甚至有网民人肉出了他的家庭住址。
面对网暴,郑毓煌没有退缩。2026年4月起,他背着一个双肩包,带着一部手机,开始了横跨五大城市的“校门长征”:在北京,他记录了北外东校区刷身份证即可进入、西校区连身份证都不需要的细节;在上海,他拍下了复旦邯郸校区门口排队预约的校外访客;在广州,他记录了中山大学南校区需要核验“来访事由”的门岗;在深圳,他拍下了深圳大学粤海校区对外开放的停车场;在杭州,他拍下了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需要“校内人员担保”的规定。47所高校的记录里,既有“刷卡即进”的宽松,也有“铁丝网+保安”的森严,厦大思明校区围墙上那排锈迹斑斑的铁丝网,被他指着镜头说:“大学不是监狱,不需要用铁丝网把自己围起来。”
这种行动在传统的学术生产机制中显得颇为“另类”。高等教育研究领域关于“校园开放度”的讨论并不少见,学者们可以通过发放问卷、建立计量模型、在《高等教育研究》等核心期刊发表论文来探讨这一问题,但这种学术生产遵循“同行评议”的逻辑,传播范围局限于狭小的学术共同体内部,对于普罗大众而言,这些论文无异于天书。郑毓煌的“校门实验”则采用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方法论:个体民族志(Individual Ethnography)与视觉见证的结合——他放弃了学术黑话,用最直观的影像和最具冲击力的语言,将“高校开放度”这一抽象议题具象化为观众眼前的铁丝网与门禁卡。他指出,“公立大学的资源是纳税人出的,就应该对公众开放”,这一观点虽然在法学层面存在“校园安全与公共属性的平衡”的商榷空间,但在道德直觉上具有强大的感召力。他做的不仅仅是记录,更是一种“展演”(Performativity):通过身体的在场,逼迫公众与权力正视那个被习以为常的制度惯性所掩盖的真相。正如福柯所言,空间是权力的容器,校门的紧闭与开放,折射的是大学在“象牙塔”与“公共服务者”两种角色间的摇摆。郑毓煌用短视频这一媒介,打破了大学围墙的物理阻隔,也试图打破认知的壁垒。
刘海龙在《作为数字治理术的表格》中指出,数字治理的核心是将连续的、充满语境的叙事,切割为离散的、标准化的“表格数据”——高校保卫处的内部管理表格里,“校门管理”被编码为“安保等级:高”“防疫要求:延续”“秩序维护:必要”,这些干瘪的数据掩盖了“铁丝网”“刷脸”背后的权利剥夺。 郑毓煌的镜头,恰恰是对这种“表格治理”的反叛:他把离散的数据还原为连续的叙事,让“大学不是监狱”的判断直接从画面里跳出来。这种“反表格”的行动,在“平台型宣传”的双重滤镜下,天然属于高敏感——因为它让“表格”里被折叠的那部分(公立性、纳税人权利、大学的社会属性)重新显影。尽管他的表达方式粗糙,甚至带有为了流量而设计的“爆款”痕迹(对比哈佛与北大的视觉冲突、厦大铁丝网的强画面感、“大学不是监狱”的金句台词都是经过验证的传播钩子),但“他真去跑了47家”这一事实本身,赋予了其言说以厚重的正当性。在“永远正确永远沉默”成为明哲保身之道时,他的“轻动刚肠”哪怕伴随着瑕疵,也显得尤为珍贵。
三、平台治理的冰冷语法:一键清零作为“常态规则”的权力运作
2026年7月1日深夜的“一键清空”,将郑毓煌的数字生命连根拔起。若仅将此视为孤立的戏剧性事件,则未免流于肤浅。将其置于近年来平台内容治理的宏观谱系中审视,这实则是平台权力日益常态化、极端化的一种“例行公事”。在过去五年间,内容平台对于公共表达的容错率呈现出显著的收敛趋势:从财经、时政、社科类博主的批量限流、软封禁,到高校教师群体在短视频平台上的集体“自我审查”与低调化,一个明显的信号是:“公共知识分子+流量变现”这一组合正在被平台的风险算法重新评估。
“一键清空所有内容”这一技术手段,值得进行权力维度的拆解。它不同于删帖(移除特定违规内容)、不同于禁言(暂时限制交互功能)、也不同于销号(终止账号存在但保留历史数据)。清空是彻底的抹除,是将账号从内容到粉丝资产进行物理层面的归零,是平台治理工具箱里的顶格处罚。为何这一顶格手段落到了郑毓煌头上?虽然平台方并未公布具体的违规清单,但基于对平台算法逻辑的理解,可以推断出其背后的加权机制:当一个账号的“争议话题密度”“传播量级”与“身份标签敏感度”三者发生共振时,系统便会自动将其标记为高风险目标。郑毓煌的营销学博士背景使他深谙此道,他一直在试探边界,但问题在于,他的试探不是为了投机,而是为了表达。
这里触及到一个核心的理论命题:平台作为一种新型治理节点,其行使的“清空权”究竟属于何种性质?劳伦斯·莱斯格在《代码2.0:网络空间中的法律》中提出,网络空间的规制力量有四种:法律(Law)、社会规范(Social Norms)、市场(Market)、架构/代码(Architecture/Code)。其中,代码是“事前规制”(ex ante)——它不像法律那样“事后惩罚”(ex post),而是通过技术设计直接让违规行为不可能发生。 经典比喻是:法律说“不准复制这张DVD,否则罚款”;代码(DRM加密)让你根本没法复制。“你不需要知道法律禁止什么,因为技术已经移除了这种可能性”。郑毓煌遭遇的“顶格清零”正是这种事前规制的典型产物:平台的算法不会因为他有哥大博士、前清华副教授的身份就网开一面,反而会将这些身份标记为“高风险权重”——“身份越高、传播量级越大、话题越敏感”的三重叠加,让他的账号触发了顶格清零的算法阈值。这种判断完全基于“风险控制”的功利逻辑,而非“是非对错”的价值判断:平台的治理语法里没有“惋惜”,只有“风险-收益”的量化计算。莱斯格的洞见在此刻格外尖锐:“写代码的人就是立法者”——平台的社区规范写在用户协议里看起来像“法律”,但实际执行的是算法,这些“代码立法”既不公开也不接受质询。
胡泳在《互联网发展的三股力量》中构建了互联网治理的三角模型:政府主导的“新威权模式”(强调信息主权、审查监控)、市场主导的“加州意识形态”(强调技术乌托邦、自由至上)、社会主导的“公地模式”(强调多利益相关方共治)。但现实是,“激进的自由至上主义敌不过新威权模式和大企业的操控”——平台作为市场主体,同时承担着“风险防控”的公共职能,二者合流的结果是“公地”的不断萎缩。 郑毓煌的“校门实验”本该属于“公地模式”下的公共表达,但平台的算法逻辑和监管的合规要求,共同将他推向了清零的结局。胡泳的另一句判断在此刻格外刺耳:“如果你没有为一个产品付费,那么你就是那个产品本身”——郑毓煌用学者的声望和内容生产力为平台贡献了流量,平台却在风险来临时,毫不犹豫地将他这个“产品”清零。
四、营销学博士的“刚肠”:人设自觉与明知故犯的生存论抉择
郑毓煌身上最富张力的悖论在于:他是最懂“人设”建构与边界计算的人,却最终选择了亲手打碎这份精心维护的形象。作为一个在哥伦比亚大学受过严格训练的营销学博士,其核心知识储备正是关于如何识别受众需求、设计传播诉求、测算风险边界以及规避品牌危机。通俗地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说了会炸、炸了之后如何公关”。那么,他为何还要说出“10亿人没坐过飞机”这种极易引发众怒的话?为何还要执着地去拍摄厦大的铁丝网?为何要在对比哈佛与北大校门时说出“大学不是监狱”这种尖锐的判词?
对此,存在两种竞争性解释路径。第一种是“商业计算论”。该观点认为,郑毓煌的所有“刚肠”本质上都是流量变现策略的一部分。争议等于热度,热度等于转化。他之所以选择“校园开放”“中美差异”“引进人才”等话题,是因为这些话题处于“安全争议”的区间——足够刺耳以引发传播,但又不直接触碰政治红线导致即刻封杀。他的“校门实验”本身也带有流量设计的痕迹:对比哈佛与北大的视觉冲突、厦大铁丝网的强画面感、“大学不是监狱”的金句台词,都是经过验证的“爆款公式”。这种解释能够很好地覆盖他“卖课、写书、做短视频”的商业闭环。然而,这一解释无法回答7月1日清零之后的行为逻辑。如果一切皆为流量计算,那么在账号被封的当晚,最高效的变现策略应当是发布一篇悲情万丈的“致网友书”,将“被封杀”转化为“悲情IP”,进一步收割同情分,甚至可以将“清零”转化为新的IP,推出“被封后的第一本书”“线下课限量名额”。但郑毓煌没有这么做。他在西班牙没有哭诉,没有卖惨,没有道歉,也没有求饶,只是在朋友圈发了短短一句话:“以后只专注两件事。”据接近他的人士透露,这两件事大概率是写书和线下课。这表明,流量逻辑只能解释他的“入局”,却不能解释他的“硬扛”。
第二种是“存在主义/伦理选择论”。这一路径试图挖掘其行为的深层动机。郑毓煌的人生轨迹——从福建仙游的农村娃,到清华双学士,到哥大博士,再到清华副教授——本身就是一部“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定从烈火中锻来”的现实注脚。《菜根谭》有云:“风斜雨急处,要立得脚定。”2026年7月1日的深夜,人在异国,账号归零,舆论哗然,这便是典型的“风斜雨急”。他没有缩,这便是“立得脚定”。更具反讽意味的是《菜根谭》的下半句:“君子宜净拭冷眼,慎勿轻动刚肠。”这句话劝诫世人要保持冷静观察,不要因为性格耿直而轻率行事。郑毓煌恰恰是这句箴言的反面践行者。作为一个深谙传播之道的专家,他比谁都清楚“刚肠”的后果。他的选择不是无知无畏,而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布尔迪厄的场域理论指出,跨场域的资本转换必然伴随“贬值风险”:学术场域的象征资本(学历、头衔、奖项),在短视频场域里无法直接兑换为经济资本,反而会因为“跨界”被学术同行视为“不务正业”,被平台视为“高风险”。郑毓煌的选择,不是不懂计算,而是在计算中把“表达的真实”与“存在的勇气”的权重,置于“安全”与“变现”之上。 他不是不知道边界,他是选择了“轻动刚肠”——这种“刚肠”,在世俗眼光里是愚蠢,在伦理维度上却是知识分子的骨气。它标志着一个知识分子在洞彻世情之后,依然拒绝全然随波逐流的“素心”。
五、舆论场的缩窄与“稀缺品”的悖论:公共领域的再封建化
将镜头拉远,郑毓煌事件的发生背景是一个被广泛感知却又难以精确测量的宏观趋势:公共舆论场域的持续性收缩。这种收缩并非单一力量作用的结果,而是多层机制叠加的产物:平台算法的自我审查、机构媒体的把关强化、创作者群体的自我噤声(Self-censorship)、以及受众举报机制的泛化。这些机制层层嵌套,共同绘制了一幅“可说/不可说”版图的坍缩图景。在过去五年中,财经博主不敢谈房产税,时政博主不敢评公共政策,社科博主不敢碰性别议题,就连高校教师群体,也在短视频平台上集体“自我审查”——要么只讲“职场晋升”“商业思维”的安全内容,要么干脆注销账号退回书斋。最终的结果是,“永远正确永远沉默”成为最优的生存策略。
在这样的背景下,“郑毓煌式人物”成了极度稀缺的资源。首先是“身份稀缺”:“公知”一词被污名化后,体制内学者大多选择“躲进小楼成一统”,专注于核心期刊的发表,拒绝面向大众发声;其次是“行动稀缺”:即便有学者愿意上网,也大多止步于“职场课”“商业课”的安全内容,鲜少有人像郑毓煌那样,花数月时间跑47所高校,用脚力去挑战制度惯性。但这种“稀缺性”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当公共表达的健康生态需要依赖极少数“敢于冒险者”来维系时,这个生态本身就已经病入膏肓。
更值得警惕的是“稀缺品”话语背后潜藏的权利逻辑陷阱。当我们说“郑毓煌是稀缺品,所以要保护他”时,我们实际上是在将“言论自由”这一基本权利,与“个体的稀缺价值”挂钩。但在规范的政治哲学层面,表达的权利不应以“是否是清华博士”“是否跑过47所高校”“是否有千万粉丝”为前提。一个普通的农民工在抖音上说“我们村的公园为什么要收门票”,和一个哥大博士在谈“大学该不该开放”,二者的权利本体是完全等值的。郑毓煌值得同情,不是因为他的稀缺,而是因为他的遭遇会产生“寒蝉效应”(Chilling Effect)——今天平台可以对一个拥有顶级学术背书、千万粉丝的头部博主实施“一键清零”而无须承担透明的问责成本,那么明天任何一个普通市民在发布一条关于社区管理的吐槽时,都将生活在被清零的阴影之下。这种威慑是级联的(Cascade)。
胡泳在《全球开放互联网的歧途》中指出,互联网最初的“开放共享”精神正在破碎,平台垄断、算法偏见、虚假信息让全球网退化为“电子集中营”。郑毓煌的“校门实验”本该是这种精神的残留,却被“新威权”与“大企业”的合流碾碎。 刘海龙的“平台型宣传”理论则进一步解释了碾碎的机制:宣传3.0阶段的特征是“亲市场、高科技、弱化政治”,平台鼓励“非官方主体”生产符合主流叙事的内容,但一旦内容触碰“表格治理”的盲区,就会被立刻清除。郑毓煌的“反表格”行动,恰恰触碰了这个边界。因此,郑毓煌事件留给社会的终极拷问,并非“他冤不冤”,而是如何打破“稀缺品”的悖论——这要求我们在平台治理层面引入更为精细的制度设计:例如,以“分级处置”替代“一刀切清零”,以“透明化的申诉听证”替代“黑箱操作”,以“定期发布的平台透明度报告”替代“沉默的算法”。唯有如此,才能重建一个允许“不完美但真实”的声音存在的公共空间。
六、归零与未归零:数字废墟之上的精神遗存
尽管郑毓煌在西班牙宣告未来将“只专注两件事”(推测为写书与线下课),标志着其短视频生涯的实质性终结,但这场“清零”事件并未随着账号的消失而画上句号。相反,它在数字废墟之上,留下了若干无法被算法抹除的精神遗存。
首先是“校门实验”的物质性遗存。虽然数千条视频在平台上消失了,但那些影像已经被无数网民下载、转存、截图。北京外国语大学的刷脸入校通道、厦门大学围墙上的铁丝网、47所高校的门岗细节,已经脱离了郑毓煌的个人账号,成为公共记忆的一部分。正如保罗·康纳顿在《社会如何记忆》中所言,记忆往往依附于身体实践和物质痕迹。只要大学校门的准入制度依然存在争议,郑毓煌拍摄的那些画面就会在网络空间的隐秘角落里流转,持续发挥着唤醒功能。
其次是“素心”与“刚肠”的人格性遗存。郑毓煌不是完人:他的“14亿人没坐过飞机”的表述确实粗糙、绝对,甚至冒犯了一部分人的尊严;他的“校门实验”确实带有流量设计的痕迹;他的卖课、写书也确实在商业变现。但这些瑕疵,恰恰让他成为一个“不完美但真实”的人——在这个“永远正确永远沉默”成为生存智慧的时代,这种真实比完美的圣人更有力量。他在西班牙面对清零风暴时的反应——“没哭没闹没道歉没求饶”,仅仅是平静地转向新的战场——这种“风斜雨急处立得脚定”的姿态,本身就是对《菜根谭》最好的注脚。
最后是问题意识的遗存。郑毓煌的账号可以清零,但他抛出的问题不会消失:公立大学的资源是纳税人的钱建的,凭什么不让纳税人进?“见识决定认知”的判断,是不是被“政治正确”掩盖了太久?中国的人才引进政策,是不是需要更开放的讨论?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一个账号的消失而得到解答,它们依然悬置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愿意跑47所高校的人,等待着下一次敢于触碰边界的表达。
把布尔迪厄的场域理论、莱斯格的“代码即法律”命题、胡泳与刘海龙的本土平台治理研究叠合,郑毓煌的位置便清晰可见:在布尔迪厄的场域中,他是“已被授圣职却叛离”的国家贵族弃子,用跨场域贬值冒险去做公共介入;在莱斯格的代码规制中,他是“事前规制”的牺牲品,“一键清零”不是罚他,而是让“郑毓煌继续发言”的可能性被架构直接移除;在胡泳与刘海龙的本土脉络中,他是“数字公地”萎缩与“平台型宣传”合流下的残余样本——一个还想用个体肉身去反制表格、还想用镜头去问“公立资源为谁开放”的人。《菜根谭》劝人“慎勿轻动刚肠”,但也许,在一个公共讨论空间日益逼仄的时代,我们恰恰需要几个“轻动刚肠”的人。他们不是不知道边界,而是选择了“知道但继续”。他们的账号或许会被清零,但他们留下的思考不会归零。如何在规则之内依然保持表达的勇气,如何在理性之中实现多元的共生,这才是郑毓煌事件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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