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本文是一篇微小说,内容纯属虚构,如果预测对了,完全是巧合。文章来源:公众号大滑头公司宣布全面转向人工智能的那天,周明远正在给一台用了七年的打印机换硒鼓。
下午三点,所有员工收到了一封内部邮件。
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面向未来。
公司创始人在邮件里说,人工智能正在重塑一切,公司必须放下历史包袱,以创业第一天的心态重新出发。未来三年,公司将投入数百亿元建设算力基础设施,组建全球顶尖研究团队,并对现有业务进行彻底的智能化改造。
邮件最后写道:“我们不会辜负任何一个拥抱变化的人。”
周明远反复读了两遍。
打印机发出低沉的转动声,吐出一张沾着黑点的预算表。表格上,他负责的传统业务部门明年预算被削减了百分之三十七。
同一天下午,财经媒体报道,公司从海外挖来一位顶级AI科学家,薪酬方案可能超过十亿元。
办公区里一片沉默。
有人小声算了一笔账,说那个数字相当于他们部门两千多名员工一年的工资。也有人纠正,这样算不准确,顶级人才创造的价值不能用普通人的工资衡量。
“人家一个算法,说不定能省掉一万人。”说这句话的是新来的实习生。
他说完才意识到周围坐着的,可能正是那一万人。
实习生低下头,继续在电脑上调整汇报材料。标题是《生成式人工智能赋能传统业务降本增效方案》。
周明远把那张预算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打印机又卡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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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四十一岁,在公司工作了十三年。
他刚入职时,公司还没有自己的办公楼,员工挤在城郊一栋旧写字楼里。冬天暖气不足,大家穿着羽绒服开会;夏天空调滴水,工位旁常年放着塑料桶。
那时候老板经常说,公司最宝贵的资产是人。
周明远相信过。
他从招商主管做到区域经理,又从区域经理调到总部,负责一个已经不再增长、但每年仍能贡献几十亿元收入的传统业务。
公司内部把这种业务称为“现金牛”。
以前,“现金牛”是赞美,意味着稳定、可靠,可以养活新业务。后来这个词慢慢变了味,听起来像一头年迈的牲口,行动迟缓,消耗饲料,只等着被挤完最后一桶奶。
人工智能战略发布后,总部大楼也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分层。
三十六层以上被改造成AI研究中心。门禁系统重新升级,普通员工的工牌无法进入。那里铺着吸音地毯,会议室用全球顶级科学家的名字命名,咖啡机可以根据人脸自动调出偏好。
二十层以下仍然沿用旧设备。
周明远所在的十七层,饮水机漏水半年没有修。行政部门在群里提醒大家,纸杯属于非必要办公耗材,建议员工自带水杯。
公司食堂也开了一扇只对AI团队开放的窗口,提供低脂牛排、三文鱼和现磨咖啡。普通员工排在另一边,吃十二块钱一份的套餐。
有人在匿名论坛发帖,说这不公平。
下面最高赞的回复是:“你能做出大模型,也有人给你煎牛排。”
周明远没有回复。
他知道这句话有道理。
正因为有道理,才更让人难受。
过去,一个人只要努力、可靠、愿意熬,就能相信自己会慢慢往上走。如今,公司不再需要所有人一起往上走。它只需要一小部分人冲向云端,剩下的人负责提供利润、压低成本,以及在必要的时候消失。
新战略发布后的第二个月,公司开始推行“人才密度提升计划”。
人力资源部门没有使用“裁员”这个词。
他们说,这是一次组织能力升级,是为了让更优秀的人获得更大的空间。
周明远的直属领导在会议上解释:“大家不要过度焦虑。我们不是简单地减人,而是重新匹配资源。”
会议室屏幕上,一张巨大的字母K占据了整页。
领导指着向上的一笔说,这是高潜业务、高价值人才和高成长曲线;又指着向下的一笔,说这是低效流程、冗余岗位和缺乏成长性的业务。
“所有人都应该思考,自己究竟在哪一端。”
周明远看着那个字母。
它像一条道路在中间突然分叉。
一条向上,灯火通明。
另一条向下,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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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儿子正在餐桌上做数学题。
妻子许倩给周明远盛了一碗汤,问公司是不是要裁员。
“没有正式说。”
“你们同事都在传。”
“每年都传。”
周明远说完,低头喝汤。
许倩没有继续追问。她拿出手机,给他看小区业主群里的消息。楼下同户型有一套房子刚刚降价四十万元,挂牌三个月仍然无人问津。
他们的房子买在六年前。
那时周明远刚升职,年终奖第一次超过二十万元。销售告诉他们,这座城市的人口还会持续流入,核心区房价长期看涨。银行客户经理也说,适度负债可以对抗通胀。
他们掏空了双方父母的积蓄,付了首付,又贷了三百多万元。
如今,房子的市价已经低于剩余贷款。
许倩在一家连锁家居企业做采购。行业不景气后,公司连续两年降薪,奖金早已取消。她最近听说,公司计划关闭三分之一的门店。
一家人的未来像两块同时下沉的石头。
周明远不愿意继续聊房子,拿出手机打开股票软件。
这是他一天里少有的喘息时刻。
屏幕上,人工智能指数又涨了百分之三。光模块、服务器、液冷、数据中心电源轮番创出新高。有一家公司今年利润预计增长百分之六十,股价却已经上涨了四倍。
财经主播说,AI是未来十年最确定的产业方向。
“全球科技革命才刚刚开始。”
“资本会持续向高景气、高确定性的核心资产集中。”
“不要因为涨得多,就轻易判断出现泡沫。”
周明远看得心里发热。
他的账户却没有多少变化。
他长期持有一家消费公司和一家地产产业链企业。消费公司曾经被称为“中国品牌崛起的代表”,地产链公司则号称拥有极深的护城河。买入时,他认真看过财报,计算过市盈率,还专门学习了自由现金流。
结果,消费公司连续三个季度收入下滑,地产链公司的股价从四十多元跌到十二元。
过去一年,大盘并没有跌多少。
他的账户却亏了百分之四十二。
股票软件把持仓收益显示为绿色。两块绿色数字躺在屏幕底部,像长久不愈的淤青。
同事老赵却赚了不少钱。
老赵半年前清仓所有传统行业股票,满仓买入算力和光模块。中午吃饭时,他常拿着手机给大家展示收益曲线。
“这个时代不能讲便宜。”老赵说,“便宜的东西之所以便宜,是因为没人要。贵的东西之所以贵,是因为全世界都在抢。”
“涨这么多了,不怕吗?”周明远问。
“怕什么?业绩是真的。订单是真的。国外大厂资本开支也是真的。”
老赵压低声音:“现在选股和公司选人是一个道理。公司愿意给AI科学家十个亿,不愿意给你涨一千块工资,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那天下午,周明远卖掉了持有三年的消费股。
亏损十一万八千元。
确认卖出时,软件弹出提示:
“您是否确认放弃长期持有?”
周明远点了“确认”。
随后,他买入了一家服务器电源公司。
这家公司当天上涨百分之七。
他只买到了接近涨停的价格。
但买完之后,他反而感到轻松。仿佛自己终于从K型向下的那条线上跳了出来,抓住了向上的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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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裁员的传闻越来越具体。
有人说比例是百分之十,有人说是百分之二十。也有人从海外媒体看到消息,说管理层认为,公司仍然存在三成以上的效率提升空间。
“效率提升空间”,成了所有人最害怕的词。
它意味着某个凌晨,远在另一座城市的高管对着一张成本表画一道线,你十几年的工作、明年的房贷和孩子的学费,就会被一起划到线外。
周明远开始睡不好。
每天早上醒来,他第一件事是看企业通信软件还能不能登录。
有一天,隔壁部门的同事突然无法刷开门禁。
那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不停尝试,把工牌翻来覆去地贴在感应区。后来,保安走过去,小声说:“人事在二楼等您。”
整个楼层都看见了。
没有人过去安慰。
大家只是低头打字,假装自己很忙。
中午,那个同事的位置已经被清空,电脑、绿植和一只印着公司周年纪念标志的水杯全都不见了。
下午,公司股价上涨了百分之五。
媒体分析称,投资者欢迎公司加快组织精简,这将显著改善利润率,并释放人工智能投入所需的现金流。
老赵把新闻转到群里,评论道:
“资本市场用脚投票。”
周明远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上午还坐在身边的人,下午已经变成了股价上涨的理由。
他自己也是。
每一个可能被裁掉的员工,都潜伏在利润率改善的预期里。他们的工资、社保、工位和午餐,被压缩成财报中的费用率,随后又被资本市场换算成更高的估值。
从那天起,周明远产生了一个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他开始希望被裁。
按照公司过去的补偿标准,他大概可以拿到四十多万元。虽然不够还清房贷,却足以支撑一年生活,也能填补股票账户的亏损。
更重要的是,他太累了。
每天走进办公楼,他都像在参加一场漫长的资格审查。会议上不敢少说一句,也不敢多说一句;不敢表现得太闲,又不敢承担过多长期项目,怕项目做到一半自己先被优化。
被裁至少意味着结果落地。
同事们私下也开始讨论补偿。
有人研究劳动法,有人计算工龄,有人把公司的离职礼包、商业保险期限和期权处理方式整理成表格。
过去,大家比较职级、奖金和晋升速度。
现在,他们比较谁被裁得更划算。
“最好这个月裁。”同组的小陈说,“拖到明年,公司万一修改补偿方案,就亏了。”
“你真想走?”
“当然。每天耗着有什么意思?外面虽然难找工作,至少不用等死。”
他们说这些话时,声音里甚至带着期待。
仿佛裁员不是失去工作,而是公司最后一次兑现承诺。
周明远也开始默默计算。
四十三万元补偿,扣掉车贷和信用卡,可以剩三十五万元。如果把股票反弹后的资金取出来,再加上存款,差不多能撑十八个月。
十八个月足够他学习人工智能、转型做产品,或者开一家咨询工作室。
他在网上买了几门课程。
课程封面写着:“三十天掌握大模型应用。”
“普通人最后一次阶层跃迁机会。”
“不会被AI淘汰的人,都在学习这套方法。”
周明远每天学到凌晨一点。
可他很快发现,课程教的多半是如何向模型提问、如何生成文案、如何制作表格。这些工具确实能提高效率,却不能让他成为公司愿意支付九位数薪酬的人。
他只是学会了更快地完成自己原本的工作。
这反而证明,他的岗位更容易被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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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买入的服务器电源公司,继续上涨。
一个月后,他赚了百分之三十五。
这是他炒股以来最顺利的一次。
账户收益第一次超过了年终奖。他开始相信,自己终于理解了这个时代。
他把剩余的地产链股票也卖了,亏损二十多万元,全部换成AI硬件。他还从信用贷里借了十五万元。
许倩知道后,第一次和他大吵。
“你连工作保不保得住都不知道,还敢借钱买股票?”
“正因为工作保不住,才要找别的出路。”
“这叫出路吗?这叫赌博。”
“不是赌博。AI公司有订单、有利润,整个产业都在扩张。”
许倩看着他:“你买房的时候也说过,城市还在扩张。”
周明远沉默了。
许倩把卧室门关上。
那天夜里,他睡在客厅沙发上,不停刷新美股行情。海外AI龙头又创了历史新高,盘后继续上涨。评论区里满是“人类进入新纪元”“这次不一样”。
凌晨三点,周明远看见一篇文章。
文章说,K型分化不是暂时现象,而是技术革命加速资源重配的必然结果。资本、人才和算力会流向效率更高的方向,无法完成转型的行业与个人,将长期承受估值折价。
文章最后一句是:“选择比努力重要,站位比勤奋稀缺。”
周明远把这句话复制下来,发到了朋友圈。
几分钟后,老赵点了赞。
第二天,公司宣布新一轮组织调整。
名单在下午四点公布。
周明远从三点半开始盯着邮箱。
四点零一分,没有消息。
四点十分,仍然没有。
四点半,他所在部门有七个人被通知离职。小陈在名单里,老赵也在。
老赵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五十岁了,补偿虽然不少,却很难再找到同等薪资的工作。收拾东西时,他把一盆养了八年的发财树送给周明远。
“帮我养着。”他说。
“你股票赚了那么多,休息一阵也好。”
老赵笑了一下:“股票是股票,工作是工作。人一旦没了工资,股票涨跌的声音都会变大。”
临走前,老赵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
“你留下也好。”
周明远却没有觉得庆幸。
当天晚上,他从人事那里间接得知,自己之所以没有进入名单,并不是因为表现优秀,而是因为他的薪资在同职级里偏低,又熟悉多个旧系统。
领导认为,保留他“性价比更高”。
他像一件已经折旧多年的设备,因为残值太低,反而没有被立即处理。
几个被裁的同事在饭店举办“毕业聚会”。
他们举杯庆祝脱离苦海,计算补偿到账时间,讨论下一步创业、旅游和转型。
周明远坐在中间,忽然成了被安慰的人。
小陈说:“没关系,下一批肯定有你。”
大家笑了。
周明远也笑。
那一刻他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竟然会因为没有被裁掉而感到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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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改造很快进入周明远所在的部门。
公司上线了一套智能经营系统,可以自动生成销售预测、区域策略和复盘报告。过去需要十几个人工作一周的事情,现在几个小时就能完成。
管理层要求所有员工拥抱工具。
周明远是部门里学得最快的人。
他主动整理流程,为模型补充历史数据,纠正大量业务错误,还制作了一套使用手册。
系统刚上线时,经常把同名城市混淆,把已经关闭的门店列入重点拓展名单。周明远一条条修改,向技术团队反馈。
三个月后,模型准确率越来越高。
领导在全员大会上表扬了他。
“明远体现了传统业务人员主动拥抱AI的精神。”
掌声响起来。
会议结束后,领导把他叫进办公室。
“现在系统已经比较成熟,公司准备进一步压缩人工操作环节。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明远看着领导。
“什么意思?”
“不是马上。只是提前沟通。”
“这个系统是我帮着训练出来的。”
领导叹了口气。
“正因为你贡献很大,我们才提前告诉你。”
周明远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人杀年猪前,会让孩子多喂它一顿。
那不算残忍。
甚至可以被理解为一种体面。
他回到工位,打开自己写的系统使用手册。第一页写着:“本工具旨在释放员工创造力,让人专注于更高价值的工作。”
这句话是模型生成的。
他当时觉得很顺,便保留了下来。
现在他想删掉,却发现文档权限已经被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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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期,资本市场的AI行情进入最狂热的阶段。
周明远的账户一度盈利七十多万元。
他每天早上醒来,先看隔夜美股;中午看A股成交额;晚上研究机构预测。他加入了七八个投资群,群里的人不再讨论公司值多少钱,只讨论下一年能增长多少。
有人说,传统估值体系已经失效。
AI基础设施类似工业革命时期的铁路、电力和互联网,短期看再贵,拉长周期都便宜。
还有人说,K型分化将继续扩大,未来市场只有两类资产:AI,以及被AI淘汰的资产。
周明远深信不疑。
这不仅是他的投资逻辑,也成了他对生活的解释。
公司不重视他,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他站在旧产业。
房子贬值,不是因为当初判断草率,而是因为资金正在逃离旧经济。
妻子降薪、商场关店、消费疲软、同事失业,都可以用同一个词解释:
转型。
只要抓住AI,他就还有机会从下端爬到上端。
公司正式找他谈离职的前一周,服务器电源公司发布业绩预告。
净利润增长百分之九十。
数据很好,却低于市场最乐观的传闻。
第二天,股价开盘下跌百分之八。
周明远认为是洗盘,加仓五万元。
下午,跌幅扩大到百分之十五。
投资群里有人说,机构在利用情绪砸盘;有人说海外订单没有问题;有人贴出一张技术图,声称股价会在二十日均线反弹。
周明远没有卖。
第三天,公司召开电话会议,管理层提到行业竞争加剧,部分产品存在降价压力。
股价再次大跌。
短短四个交易日,周明远的盈利缩水了大半。
他开始失眠,半夜反复计算成本价。只要再涨百分之二十三就能回到高点,只要明年利润兑现,估值就会重新切换。
他告诉自己,产业趋势没有变。
第五天,人事部门向他发送会议邀请。
主题是:
职业发展沟通。
会议室里坐着直属领导和人力资源经理。
窗外天气很好,远处新建的数据中心顶部闪着银白色的光。
人力资源经理语气温和地告诉他,由于组织智能化升级,他的岗位将被取消。公司感谢他十三年来的贡献,并为他准备了合法合规的补偿方案。
周明远问:“是多少?”
对方说出了一个数字。
比他预想的少十二万元。
公司在半年前调整过部分奖金结构,其中一部分不再计入补偿基数。人力资源经理说,这一切都符合制度。
“我能不能晚两个月走?”
“为什么?”
“等股票反弹。”
人力资源经理没有听懂。
周明远低下头:“没什么。”
领导把离职协议推到他面前。
“你很优秀,只是公司的方向变了。”
这句话,周明远最近听过很多遍。
被裁的人很优秀,留下的人也很优秀。旧业务很重要,AI更重要。公司尊重历史,但必须走向未来。
所有话都正确。
正因为每句话都正确,才没有人需要为他的命运负责。
他签下名字。
走出会议室时,手机弹出股票提醒。
服务器电源公司跌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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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周明远没有立刻告诉许倩。
他坐在地下车库里,把车熄火。
手机屏幕亮着,股票账户从最高盈利七十多万元,变成亏损十九万元。加上之前在消费和地产股票上的损失,以及尚未偿还的信用贷,他这些年的投资几乎没有留下什么。
他曾经以为,只要识别出K型分化,就能站到向上的那一边。
后来才明白,看见方向和拥有位置,是两回事。
顶级人才可以在多个国家、多个公司之间选择。他们的薪酬像竞拍品一样不断抬高,失败一次仍然有人为下一次下注。
大型机构可以提前研究产业链,和管理层交流,用衍生品对冲波动。股价下跌时,它们有资金继续买,有时间等待业绩兑现。
普通人没有这些。
普通人只能在新闻传遍市场之后买入,在房贷、裁员和生活费的夹击下,被迫在最坏的时候卖出。
趋势也许是对的。
可一个人未必活得到趋势兑现的那一天。
周明远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
许倩打来三次电话,他都没有接。
第四次,他按下接听键。
“怎么还不上来?”
“今天公司找我谈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什么时候走?”
“月底。”
“补偿呢?”
周明远说了数字。
许倩沉默片刻,只问:“股票还剩多少?”
周明远没有回答。
许倩已经明白了。
她没有骂他,也没有哭。只是说:“上来吧,菜凉了。”
这一句话比争吵更让他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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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职那天,公司大楼正在举办人工智能开放日。
大厅里挂满巨幅海报。
“智能涌现。”
“重塑未来。”
“让每个人拥有自己的超级助手。”
媒体、投资人和合作伙伴从旋转门不断涌入。机器人在大厅里递咖啡,大屏幕实时展示公司大模型的推理能力。
周明远抱着纸箱,从侧门离开。
纸箱里只有几本书、一只旧水杯,以及老赵送给他的发财树。
经过大门时,他看见创始人正陪同那位身价十亿元的AI科学家接受采访。
记者问,人工智能会不会造成大规模失业。
科学家回答,任何技术革命都会淘汰一部分岗位,但也会创造更多、更高质量的新工作。人类应该把重复劳动交给机器,去做更有创造力的事情。
周围响起掌声。
周明远停了一下。
他想知道,那些更有创造力的工作在哪里。他学了十三年渠道、销售、运营和供应链,也学会了使用大模型,可当机器接管重复劳动后,并没有人把创造力交给他。
他只是连同重复劳动一起被移出了系统。
保安提醒他不要挡住通道。
周明远抱着纸箱继续往外走。
手机突然震动。
公司发布了新一轮回购计划,并宣布组织优化将显著提升经营效率。股价开盘后迅速上涨,涨幅超过百分之六。
财经软件推送标题:
“AI转型提速,资本市场重估公司长期价值。”
周明远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行字。
阳光落在玻璃幕墙上,三十六层以上亮得刺眼。
十七层的窗户被映在阴影里。
从远处看,整座大楼也像一个巨大的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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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业后的第一个月,周明远投了两百多份简历。
大部分没有回复。
少数公司邀请他面试,工资只有原来的一半。面试官普遍比他年轻,问得最多的问题是:
“你如何证明自己具备AI思维?”
周明远讲了智能经营系统,讲了自己如何整理数据、训练模型、优化流程。
面试官很感兴趣。
“也就是说,你成功让原本十几个人的工作缩减到三个人?”
“是。”
“那你为什么离职?”
周明远张了张嘴。
面试官也意识到了答案,低头在简历上做了一个记号。
没有下文。
为了偿还信用贷,他最终卖掉了全部AI股票。
卖出当天,股价已经从高点跌去百分之四十。
一个星期后,海外科技巨头宣布进一步上调资本开支,行业重新反弹。他卖出的那家公司连续上涨,三个月后创出历史新高。
老赵在群里发来消息:
“熬过来的人都赚钱了。”
周明远没有回复。
他当然知道要熬。
可银行不会因为产业趋势向好,就允许他晚几个月还贷。学校不会因为人工智能正在重塑世界,就免掉孩子的学费。菜市场、物业公司和信用卡中心,也不接受“长期逻辑正确”作为付款方式。
投资群里的人庆祝新高。
有人说,这是认知的胜利。
有人说,财富永远奖励相信未来的人。
周明远默默退出了群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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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许倩所在的家居公司关闭了本市所有门店。
她也失业了。
夫妻两人开始考虑卖房。
中介来看房时,不断挑毛病,说装修老旧、楼层一般、小区供应量太大。最后给出的价格,比他们买入时低了一百多万元。
“现在市场不好。”中介说,“有诚意就早点降。后面挂牌可能更多。”
周明远站在阳台上,看见远处正在建设新的智算中心。
工地昼夜不停,塔吊顶端的灯在雾里闪烁。
新闻里说,这座智算中心建成后,将成为区域数字经济的新引擎,带动上下游产业集聚,创造大量高质量就业岗位。
小区门口原来有一家家具店,现在已经关门。隔壁的房产中介撤掉了一半工位,便利店也缩短了营业时间。
新经济在远处拔地而起。
旧生活在脚下一间间熄灯。
儿子走到阳台,拿着一张试卷问他:“爸爸,这道题怎么做?”
是一道关于函数图像的题。
纸上画着一个字母K。
老师要求学生判断,两条线分别向什么方向延伸。
周明远看了很久。
儿子说:“上面这条越来越高,下面这条越来越低,对不对?”
“对。”
“那下面的人为什么不走到上面去?”
周明远笑了笑。
“因为这不是楼梯。”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窗外,智算中心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新闻主播兴奋地说,人工智能产业正在迎来新一轮投资热潮,相关上市公司股价集体上涨,科技革命的红利正加速释放。
电视屏幕下方,滚动播放另一条消息:
传统零售、家居和地产产业链企业继续收缩门店,多家公司宣布降本增效。
两条新闻首尾相接,没有停顿。
就像它们讲的是同一个繁荣时代。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招聘软件上看见一家公司招募数据标注员。
工作内容是帮助人工智能识别消费场景、核验商业信息、修正模型错误。工资按件计算,没有社保,做得快的话,每月可以挣四千多元。
他点了申请。
半小时后,系统自动回复:
“经AI评估,您的履历与岗位匹配度为百分之七十二,已进入候选池。”
周明远盯着那句话,忽然想起十三年前入职时,老板亲自给他发过一封邮件。
邮件里说:
“欢迎加入。我们相信,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这里创造不普通的价值。”
那封邮件早已随着公司邮箱账号一起被注销。
第二天清晨,平台给他分配了第一批任务。
他需要判断一万张商业街照片里,哪些店铺已经关门,哪些仍在营业。
照片来自全国各地。
关闭的家具店,降价促销的商场,贴着转让告示的餐馆,无人问津的售楼处。
系统要求他用鼠标给每张图片打标签。
“正常营业。”
“经营困难。”
“永久关闭。”
每完成一张,收入两分钱。
周明远戴上耳机,开始工作。
屏幕右上角有一条实时排名。排名靠前的人会获得更多任务,靠后的人可能被系统暂停派单。
他不敢休息。
中午,许倩把饭放在桌上,他说等一会儿。
晚上,儿子叫他去看学校演出,他说还有三千张。
凌晨一点,他终于做完。
系统结算收入一百八十七元六角。
随后弹出评价:“您的准确率低于优秀标注员平均水平,建议提高效率。”
屏幕中央出现了两条分叉的曲线。
一条代表高质量贡献者,持续向上。
另一条代表低效率人员,缓慢向下。
系统提醒:
“请努力进入K型上端。”
周明远坐在黑暗里,盯着那个熟悉的字母。
他曾经在公司的战略会上见过它,在股票软件的行情里见过它,在房价和工资的曲线里见过它,也在儿子的试卷上见过它。
现在,它终于完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过去,他以为K型分化是一种宏观现象,是新闻里的产业趋势,是基金经理口中的资源配置,是公司高管用来解释战略转型的图表。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所谓K型时代,并不是一部分人赚钱,另一部分人亏钱那么简单。
它真正残酷的地方在于,两端的人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却遵循完全不同的时间。
上面的人可以等待十年,让技术兑现,让资本复利,让失败变成下一次试验。
下面的人只能等待下个月工资、下周还款日和明天的派单。
上面的人拥有未来。
下面的人只有截止日期。
窗外,城市仍然灯火通明。
远处的数据中心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无数服务器正在训练更聪明的模型,预测消费、调整库存、分析简历、优化组织,并从亿万种可能中寻找最有效率的答案。
周明远移动鼠标,点击“继续接单”。
屏幕上跳出一张新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栋玻璃幕墙大楼,门口有人抱着纸箱离开。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系统问:
“请判断图中人物状态。”
下面有三个选项:
“正常工作。”
“主动离职。”
“组织优化。”
周明远把鼠标停在第三个选项上。
停了很久。
然后点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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