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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笺记》(致敬红楼,世情长篇)

第十九回:持精明勤勉动内援 恃才貌微劳赚外邦

诗曰:

湖堤夜语寸心通,小字红笺寄意浓。

上回表的是闺私外泄姝儿含羞、部会脱颖文雅夺权、夜游北山芸玲闹鬼,及昔闯乡筵单骑劫钗这四篇故事。眼下只说那辰昔借口有事,于食堂廊前劫获姝儿,又倾聆有志‘醺’陶嘱咐,几人恭维一番,姝儿便向辰昔问道:“找我做什么?”辰昔忙诌道:“就是……上周那个小组作业,正要与你交流一下。”姝儿闻之一笑,转身辞别有志及众人,挽了包与辰昔同望月牙楼行去。举步未远,不知谁起的头,身后忽传来一阵谑闹,惹得有志亦朗笑起来。姝儿遂低头疾趋,辰昔连忙追去,两人径至湖畔下沉广场方渐缓下来。姝儿双靥依旧粉中透红,旋眸叹道:“你绝对是衰神附体、阴魂不散,见你准没好事。知不知道,刚那里好多人都认识我爸妈的,简直要了命。”喘息初定,又问:“说吧,抓我来究竟做什么?——就那个小组作业,你课堂上都恨不得当场开讲坛了,还需要与我交流?老师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别人我不确定,但就属你手里的‘化妆品’多,难道这也要跟我借?”辰昔只得憨笑道:“语言清晰、逻辑严密,看来是没喝酒。”姝儿思索片刻,叹道:“就为这?我既无物喜,也不己悲,更没有恃酒逞能、取悦别人的意愿,为什么要买醉?再说,我又不傻,你们男人豪饮,人谓之忠义;我们女生沾一点,你们私下又会怎么说,搞得我们喝个酒都有道德负担。”

不觉二人踱至湖边裙道,那情人坡上草密柳疏、昆旋蝶舞,辰昔一面偷睹湖光夜景,一面细聆姝儿高论,直是颔首不跌,笑和道:“对对对,没喝就好。都说酒是色媒人,不碰就对了,而且知人知面难知心。你若吃了亏……”言及此竟怔了半刻,方低声续道:“你若吃了亏,我也不活了。”姝儿登时雷霆一惊,低了头一言不发。两人默步前行,姝儿愈想愈不对劲,转眸斥道:“什么封建思想,要死你自个儿去,我可不会为了那点事就去死的。”须臾又道:“再说,关你什么事儿的,你可真有意思。”辰昔满面羞赧,亦知自己唐突无可辩,遂强说道:“你都说是潜移默化了,只怪文化如此,觉着那事男人占便宜你们吃亏,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要说那些男人还乐得女人开放呢,更有可乘之机了。”二人复寂声前行。

少顷姝儿止步旋身,举眸向辰昔道:“我认为,男女之间如果因情生爱,再由爱及性,是既悦其色、复恋其情,以致情发意至、灵体交合,此天地阴阳之理,也谈不上亏盈得失。当然,如果是皮肉生意,或者违法犯罪,那就另当别论了。”辰昔亦凝眸道:“我最佩服你一开口便是至理名言,这三观正得能当佛祖了。也可能是我自卑自贱,始终觉得男人这等须眉浊物,贪奢好色、虚伪暴戾,普通些的都已经是腥臭如泥、滑懒如猪了,更有那大奸大恶大魔鬼,真真是玷辱了你们灵秀女儿,我看人间之真善美,还是多在你们身上。”姝儿不禁笑道:“原来男人里又出了个叛徒,你真以为自己贾宝玉转世呀?我可替天下女生谢谢你了。——不过,你对男人的形容那真是绝了。我已经全记下了,届时再贴个某男自诉的前缀,烙上永世不得翻身之印,看以后降不降得住你。”辰昔乐道:“你若要降我,不待你动手,我自己引颈就戮。”

二缘说说闹闹,不觉已沿那蜿蜒石径,一路穿过湖柳草坡、蒹葭密丛,步至一宽整驰道上,对面正是生命学院与药学院大楼,姝儿抬指二楼中间,道:“我猜你肯定不知道,这也是个图书馆呢。”只见一座轩峻双层平厦虎伏于地,门前石柱擎天,柱旁叶板高耸,板内幕墙横联,此时墙内亮如白昼,桌柜陈列一览无余,辰昔便道:“要不进去瞧瞧?”姝儿却道:“这里多是理科专业书,我们哪里看得懂。”遂携辰昔西行至医学院路口,扬眉道:“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没事可就回去了。”于是两人向南望蓝田归去。辰昔心念一闪,道:“你们同乡情谊够深的,别人家都散了,偏你们还要开席连宴。”姝儿便答:“我们去时都不晓得,是邵教授又得了省府大奖,知道的都要他做东。他推不过,就在三楼请了两桌,把他手下几个研究生学长全喝吐了。”辰昔一连啧声,笑道:“这么激烈呢,幸好你守口如‘瓶塞’,方能质本洁来还洁去。”姝儿复轻叹一声。

并行间,辰昔不觉挪换位置,姝儿亦忙将腕包腾手,以免隔中妨碍。不想辰昔瞧了满眼,大喜道:“算你有良心。”姝儿却莫名其妙,疑道:“什么良心?”辰昔含笑不言,姝儿瞧他神眉鬼道的,亦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两人穿西教、渡北山,行归蓝田,送别而散。辰昔欣悦回宿,付阳瞧见,忙止电影笑问:“怎么回来了?不是去英雄救美么?”水昆亦啧声谑道:“我们以为是‘敏才子智劫同乡宴、勇情人怀救醉金枝’,没想到结果是‘单相思出门想偷窥,单身狗沦落回寝室’。”辰昔不理,满面春意,自顾归坐点开台灯,翻出那记事簿,展页写到:

                                        某年月日 夜浓如蜜
记得,
每当我走在左边,
你都会将包移到右肩。
于是,再没有距离,
横亘于我们之间。

写毕览阅数遍,喜不自胜,便蹦跶着出门盥沐了,回来瞧见水昆正操持游戏,随口问道:“玩的什么?”水昆略述一番,其实听不大明白,便笑道:“下回教教我。”继而归座启电脑,不想今日内网论坛格外热闹,匿名板块俱在推荐某学长分享的纪录片《春夏之交》,辰昔依帖下载,竟亦惊动了付阳、水昆,三人悉围在辰昔处观看。不时宝硕归来,见状道:“看得什么?”付阳忙摆摆手,指在唇口“嘘”了一声,又令其闭门。宝硕遂忙置下书包转身加入,片刻道:“我当什么,这事我知道,一群傻子一样。”语毕自去漱浴了,回来聆三室友仍议论那事,便道:“还在聊呢。也是,你们达则兼济天下,我穷则独善其身,能扫好门前雪就算不给社会添乱了。”

水昆脱口道:“你不是最近认识了一个富哥哥么?怎么能说穷呢?别再那么拼,跟着好哥哥,要什么没有?”辰昔霎时“哦”一声起哄,宝硕忙辩道:“别瞎说,什么哥哥?不过一起备考GRE的学长。我平时帮他占个座,仅此而已。”付阳含笑追问:“仅此而已?前些天听到的故事好像不止吧。”宝硕赧然释道:“他家里确实优越一些,又喜欢请客,也偶尔给我带些牛奶水果之类。我跟他说过不要这样,奈何他总是不听呀。”辰昔笑道:“这是雨村遇士隐,飞腾之兆呀。”宝硕闻之,忙摇手道:“不不不,我可没想占他的,我也不要嗟来之食。志同道合一起学习罢了,他总那样我也很不舒服,心里又不好受,正想着怎么和他说呢。”水昆在旁谑道:“别呀,你不要可以转给我啊,别说占座,我暖床都行。”众大笑。

须臾付阳又问:“怎么今天回得这么早?”宝硕长叹一声,怨道:“还不是那学长,本来好好的,晚饭也吃过了,他又突发奇想搞什么烧烤,就带我去了堕落街。结果烤的慢不说,还满身满嗓子味儿,完事他自己又先走了。我肚里撑,回自习室也看不进几页书,就干脆回来。瞧,他东西全摊桌上,还是我给带回来了。”言毕提起桌面背包又倏然坠下,果然触桌有声,复道:“你们说,我该怎么跟他讲呢,真感觉他打扰到我学习了。”水昆谑接道:“那还不简单,你就对他说,带上你的钱,给我滚。”辰昔亦戏道:“也可以让付阳甩他一张银行卡说,钱拿去,离开我们家硕。”

宝硕摇头道:“你们都没正经,只顾玩笑,全不理解我。人家学长也是好心,我也难说那样的话。——哎,烦,先这么着吧,以后再不跟他出去吃夜宵就是了。”水昆又问:“那帮人家占座、还书、写作业呢?”宝硕道:“那些有什么,举手之劳,还能学习知识。”余人皆笑。水昆戏道:“不知你们那里怎么称呼,反正我们管这种一般叫——狗腿子。”付阳便道:“老杨你过分了,我们宝硕好歹也得是内务总领——得叫陈公公。”辰昔亦接道:“这也太生份了,叫小硕子比较亲切。”宝硕恨道:“你们这起小人,哪懂君子之交。”语毕便归座开电脑了,众亦各行其是,及至夜卧谈笑,不在话下。枉生人阅此,亦兴起一歌,乃为天下寒士一呼:

家祖性直无偏向,只遗下四海一空囊。尝尽了,穷困人情纸半张,没那青与黄,结交甚名望?须知这,世间往来金铺路,红尘香伴钱作粮。若一味浑俗和光,终落得诸事谦让,既难买柴薪,也不够茶汤。
少儿苦学志四方,束一副刀笔闯京堂。受尽了,莹窗雪案夜烛亮,月没未沾床,五更又悬梁。须知那,十年磨砺书无点,云路鹏程赖文章。若一朝题名金榜,定开创累世辉煌,宝剑出寒鞘,春花一日放。

话起另端,却说展眼周末,正是卓众来东下、金甲耀日光,是日勤创各部新老,云集于剧场东南之湖畔下沉广场。冯主任因事缺席,便宣梅学姐代为致意。不时群贤毕至、嘉宾咸集,玉芹唤众归拢于前,又示意学姐登阶致辞,忆雪乃面众笑曰:“我是中心副主任梅忆雪,欢迎新老家人们。今天齐聚在此,说明各位学弟学妹不但眼光好,而且特别优秀,值得为自己鼓掌哦。”众拊掌如雷,待声稍息,忆雪复道:“冯主任再三要我说,他真的很抱歉,因为要陪高老师外出,今天不能来了。——其实呢,我倒觉得这是好事。毕竟嘛,我猜大家还是喜欢长相可爱、声音甜美的学姐,而非滔滔不绝、诲人不倦的学长,对吧?”众纷纷笑和,忆雪便道:“那就趁领导不在,咱好好玩起来,有请中心第一御姐,我们的少男杀手、少女之友,人资部长白玉芹给我们仔细讲讲今天的活动安排。”

于是玉芹含笑出列,不想她今日亦是梳云掠月、擦脂抹粉,更一袭金钗玉裙,打扮得光艳照人。及闻忆雪召唤,便登阶笑曰:“梅姐又取笑我,我们梅姐才是公认的中心之花。——我是白玉芹,在此代表中心人力资源部欢迎各位新老家人。咱们今天的主题就是破冰……”后便将今日安排备细说了。原来今日分作竞赛与活动两处。因中心托赖勤工助学及创业实践之名,于是众分八组,发放资本,各谋权营,日落为限,利多者胜。玉芹犹嘱咐道:“六点准时回到建工大楼A座平台,那里是晚上活动场所。——除名次外,今日所赚事关重大。届时本金归还,盈余用于选购晚餐。”岂料人群中忽一声嚷道:“那亏了怎办?”未及玉芹答言,忆雪便高声道:“那不简单,亏了就从所在部门经费里扣。”一语直教各部首领扬手顿足,纷纷挥喝道:“宁死不亏。”玉芹遂以扑克分组,复令其各选组长,签收原始资本。
值各组纷乱间,玉芹唤过本部部员,宣道:“老人都跟我去布置现场。新人自愿选择,可以参加比赛,也可以直接跟我去建工楼。马上决定。”一语既出,新人纷纷表态,惟羽邦不赴竞赛,径随玉芹、若男、金济、冠礼、云霓、欣蕴同往建工大楼了。这厢辰昔、姬琳、日安、树溪各抽取扑克入组。

辰昔因司发牌,遂趁便寻入忆雪之组。忆雪遥见辰昔踏来,便招手笑道:“好好好,又来一个有才的小帅哥。”寒暄过,方知已遴选了一男生作组长,名唤子信。其旁犹立着四男三女。不及纳名,忆雪便摇指毗邻各组,催促道:“看,别的组都出发了。组长快决定下,咱到底做什么?究竟是卖艺还是卖身?”众笑望子信,原来方才七嘴八舌的,皆商定要往堕落街进货,然有说贩花的,亦有说贩娃娃、发夹、纸笔的,众口纷纭、莫衷一是。忆雪见子信优柔,便道:“与其纸上谈兵,不如直接街上找吧,眼见为实,看好就干。”遂大队人马齐发堕落街,一路穿月牙楼、过白沙园、经校医院,出墙垣铁栅,径至北门后街。

方出街心,举步未远,便有一家小巧果铺,已然展摊入街、阻却行人。望其铺中,瓜肥果鲜,盘堆盒满,内犹高悬一台大电扇,直将满室馥郁倾吹而出,沁灌肺腑。忆雪便向子信道:“不如分头行动,你给我部分资金,我带三人去卖水果。——你们看中什么就去干,中间有哪个特别好赚的,大家互通有无,我们都转去做那个。”众皆称是。于是辰昔自告奋勇,忆雪另点二男,四人谋定售贩瓜果。忆雪又嘱子信道:“你们尽量分散风险,若没有好的,就都来卖水果。”余人领命,自往前寻觅去了。

这厢四人与店家议价,吵嚷不绝。忆雪止住众男,向店主柔声道:“老板,我们是一个赚钱比赛,您要诚心,必须给点优惠。另外,我们会有一些没卖完的水果,到时务必让我们退货。”那铺主起初决然不肯,大叫道:“从没见过水果给退的,伤了、坏了说得清楚吗?”架不住众人游说,勉强应道:“只限六点前,六点后就没得退。”又云:“整串的、没伤没坏的才给退。”众皆应允,于是四下各指水果,逐一问询起来。

辰昔瞧见收银台边有一摞透明塑盒,荐道:“咱是不是也做个水果搭配,增加附加值。”忆雪喜道:“好主意,但不用这个,等我回来。”言毕疾步离去。三人只得复与店家求索,铺主允诺再三,嚷道:“怎就不信呢,这街上你去问,要比我便宜,全赔你们,一分钱不要。”众乃不复言。不时忆雪回归,掌内奉着一叠纸质精美小礼盒,乐道:“我们把水果放这里呗,瞧,这多好看,就冲这盒子至少涨个三五块吧。”于是各领盒装配,不期店主在旁笑道:“你们大学生做买卖真是,都没称呢,每个盒子又装得不一样,怎么算钱?”众惭默无言,复将瓜果取出,交店主各称分量。一时点过钱数,店主亲配一盒。众人瞧去,原是一个苹果、两颗蜜桔、三粒青枣、四枚番茄。辰昔见之忽笑,众问何故,辰昔对曰:“店家高人,不经意就摆出一首诗来。”众问何诗,辰昔乃吟道:“一见如故萍水逢,两心踽踽凝眸中。三生盼得识君早,四时同看落夕红。”众便虚赞几分,店主听罢笑道:“你才是高人,说的我都不懂。——你们就这样装,卖八块以上都是赚。”一众依葫芦画瓢,不时装配毕六七盒。忆雪旋即止道:“够了,我们先去探路,万一卖不掉呢。”

于是率众归校,穿铁门、过溪涧、跨木桥,步至校医院口,四人商议道:“不如就去前面翠柏,留学生有钱,离堕落街又近,进销两便。”原来翠柏乃留学生舍,时国内学生四人一屋、出行多以单车,留学生则一人一舍、往来常驾摩托,故校内皆以留学生阔绰。商议既定,四人西穿石桥、北下河岸,一径折入翠柏,又逶迤觅至一舍,便窥见前厅有值班大叔坐镇,不由皆心慌起来,忆雪举眸问道:“有没有认识的留学生,我们就说找他。”三新生摇头不迭,忆雪迟疑片刻,笑道:“那我们随便编一个,就说是找经管学院的美国学生Alex,反正那大叔也不一定知道,关键就是别怂,抬头挺胸、自然大方。”众遂强捺惶恐,分携果盒,阔步登阶入厅,径望梯房疾去。幸逢那大叔沉迷电台,任凭四人步入。

众蹿入梯道,疾奔二楼,但见一条长廊延展,左右房室林立。此时各户紧闭、廊内昏幽,直教人望而生畏、不敢滋扰。四人面露难色、依偎前行,辗转过了数室,忽听得前方一屋内歌声大作、声动梁尘,忆雪低声道:“就这家吧,这家有人。”于是聚拢室前,辰昔壮胆敲门,却无人回应,众不免丧气。忆雪叹一声曰:“哎呀,不管了。”言毕着力起掌拍门,声如击磬、音似梆铃,倏然内中一句惊骂,顿时乐止歌息,又闻一声喝道:“who is it?”四人拼凑英文回复,一时竟不知“勤工助学”与“创业实践”怎讲,只得胡乱纷说。须臾门开,一高额隆鼻卷金发男子扶门而出,起初尚有怒色,瞧见忆雪姿容,亦渐和悦起来,以中文招呼道:“你们好。”忆雪遂以英文简说来意,又言及竞赛任务,双手奉上礼盒,那金发番男一把接过,口中称谢不迭,竟欲退身关门。慌得忆雪连忙阻门释道:“Not just a gift. Pay more or less.”那男子闻言旋身入屋,独遗门首四人面面相觑,忽又闻内中硬币撞响,忆雪霎时低声唤道:“不是吧。”不时番男复出,于忆雪掌中递下六枚硬币,含笑辞谢,众亦苦笑而别。

不时门毕乐起,忆雪叹道:“这样不行。我们都太腼腆了,要这么下去,怎么见子信他们?”于是心一横,依次拍门叫卖,推说比赛任务,沽价十元,童叟无欺。所谓见面三分情,众留学生乍见四人笑靥,多不忍拒。遂不过寻了七八户,所携果盒售罄。行归店铺、一路欢歌,说笑间辰昔方知那两男生名姓,原来一个是材料学院卢仁,另一个乃药学院袁健。回至堕落街,恰遇别组同伴,相打探过,四人私笑道:“原来大家思路差不多,都是来这里进货回学校卖。”于是归铺装配下一批,忆雪忽道:“要不联系一下子信,问问他们情况?”然众以纸牌凑配,四人皆无子信号码,所幸袁健与本组女孩洛姗同院,遂忙致电联系。方知子信领余人往球场贩水去了。四人一听,知是妙计,便不再问。忆雪乃令尽装余盒,又向店家讨来一纸箱,将礼盒叠布齐整,余资分予卢仁,命其购取更大礼盒来,驻守店内装配,自携辰昔、袁健二男,抬了果箱,复奔翠柏而去。

因方才出入一舍,恐那值班大叔责疑,三人便投二舍而去。步至阶前,方觉果箱不妥,忆雪柳眉紧蹙,忖度片刻,决然宣道:“死就死,咱进去吧,光明磊落的。”于是辰昔、袁健二人抬箱,随忆雪步入。果然值班阿姨起身唤道:“同学,你们做什么的?”顾、袁二人唬得额汗直渗,忆雪则双手奉上校园卡,旋眸笑曰:“阿姨,我们是经管学院的,学生会拉了水果店的赞助,给前阵子中秋无法回家的同学送去一小盒水果,其中也包括留学生的,我们自己送上去就行。”那阿姨打量一番,竟递还卡,放三人上楼而去。

不时售罄,三人执了空箱欣然归店。卢仁瞧见,忙问道:“收获怎样?”忆雪手舞足蹈道:“收获就是认识很多高大威猛、五官深邃的外国帅哥,而且他们还给我钱赚。”袁健亦欢喜道:“哎呀,韩日风、欧美风、非洲风,堪比国际选美。”卢仁遂求告同去,忆雪笑道:“好好好,一起去,四个人卖得快,也是一样。”卢仁惊道:“大家都上阵了呀。”辰昔乐道:“是呀,还能练口语呢。经验就是,见了黄种人就说中文,不是黄种人就说英文。”此番礼盒大了许多,售价亦水涨船高,不时装箱停当,四人径往翠柏。——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叹:

差喜经商犹顺手,不须风雨日奔驰。
TOP Posted: 07-09 23:12 #27樓 引用 | 點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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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笺记》(致敬红楼,世情长篇)

第二十回:软娇娥小赂解燃眉 铁娘子大哭诉肺腑

词云:

近来无限伤心事,谁与话长更?

书接上回。是日社团破冰,办起行商大赛,忆雪率员往留学生舍进贩水果,辗转已得手两回,如今又换了更大礼盒,不时装点起行。只见忆雪、辰昔、卢仁、袁健四人结付店家,抬起满箱果盒,径望翠柏而去。沿途欢歌笑语、演练英文,不时便至翠柏三舍。众信步而入,却忽为值班阿姨所阻,其喝问道:“你们几个干嘛的?”忆雪遂递上校卡,复将前番那套学院拉赞助补发中秋瓜果之辞述了一遍,不料那阿姨却道:“也没人跟我说呀,这事有跟我们领导讲过吗?”新人不敢言语,忆雪笑回道:“阿姨您看,我们都是求大学生,也是听学生会安排来送水果,学院可能疏忽了,不知道这件小事还要沟通报备,要不我们自己上去送就好了。”那阿姨只递回卡,摆手道:“不行不行,我也不认识你们,让你们学院马上给我们领导打电话,同意了再说。”言毕直将众人驱出厅外。众虽口中苦求,亦只得抬箱出门,停驻廊矶,一时皆愁眉不展。

忆雪思虑片刻,叹笑道:“这样也好,我们何德何能,哪就能做尽天下每一处生意了?咱们去下一舍吧。”四人正欲抬箱起行,忽见一个红艳凝香的女子,架着墨镜,执伞归来,但见她:

艳日浓妆影,粉黛映花开。
皓靥枝间立,朱颜伞下埋。
玉阶浮瑞色,银台萦芳霭。
驾归柳翠居,遥渡重山来。

一时女子登阶合伞,目视辰昔,招手笑曰:“你怎么会在这?”辰昔不及分辨,迎面回道:“社团搞了个勤工助学的创业比赛,我们向留学生卖水果。”那女子乐道:“那我不就是客户了,怎么卖呀?”辰昔支吾道:“一盒成本差不多二十,卖的话,就二……二十五。”忆雪忙俯身取出一盒递予女子,向辰昔笑道:“既是朋友,还卖什么,就送这位美女了。你俩一个学院的?”辰昔惭涩道:“应该是,很面熟。”那女子聆言便摘下墨镜插挂胸前,大笑道:“我们一起上的现代汉语,你坐我前面,忘了?”辰昔恍然大悟,失声乐道:“阮氏娇,想起来了,尊贵的阮大小姐。”继又与众介道:“她可是安南国姓,阮大小姐。”原来那日辰昔、付阳、水昆三人赶课不及,宝硕亦去迟了,四人皆坐于后门次排。而辰昔身后,恰又孤影形单地安坐着一个异样女子,先时众亦未晓,然课歇玩笑时,方觉其身材精短、肤泽棕亮,却涂抹得面白如漆墙、眸闪似镶粉、唇红若蘸血,更不与室中女生作伴。一问方知其乃安南国交趾郡留学生,那氏娇虽妆扮浓艳,却极平易近人,一时讲了好些南洋风情,又频频被众男之谑逗得掩齿大笑。不想今日氏娇烫了金黄大波浪,架了浓黑大墨镜,竟一时不得相认了。

且说彼时忆雪聆辰昔之言,见机夸道:“原来是翻山越岭、远渡重洋,从安南来的大美女,怪不得这么与众不同。不说别的,你这大波浪也太好看了吧。”说毕伸手欲抚氏娇之发,氏娇见状亦俯过头去,忆雪触而叹道:“美确是美,不过这样的大卷,那值班阿姨就不说什么吗?我看她管的挺严,连水果都不让进呢。”氏娇诧异道:“不会呀,颜阿姨很好说话的,可能是不认识你们吧。”语毕环顾四人,笑道:“要不你们跟我进来试试。”四人大喜,抬箱随行,忆雪挨向氏娇耳畔低声道:“我刚跟阿姨说的是学院补发中秋水果。”氏娇会心颔首,领众复入。方进门,便自掌中盒内取出数果,径至值班台前,递予那颜阿姨,娇声道:“颜阿姨,我们学院补发中秋水果,给您也尝尝。”那阿姨满面笑纹,摆手道:“哎呀,你们不要老是给我东西,不合规矩的。”后因氏娇坚持,转又道:“真难为情,那谢谢你了。”氏娇乃旋指四人,复向阿姨娇柔道:“颜阿姨,我带他们上去送一下水果,他们一会就下来。”那阿姨思虑片刻,道:“既然能证明是同学,这次就让你们上去,记住不要吵闹,不能影响同学休息。送完马上下来。以后要先跟我们领导说过才可以,晓得吗?”众应诺称谢不迭,继而随氏娇登阶上楼去了。及至二楼,置下果箱,忆雪感念氏娇之恩,又见其盒内瓜果已然消损大半,便复取一盒相赠,氏娇先是婉辞不受,后又执意给付,终是忆雪做主,收了成本,令辰昔提送回室方罢。于是四人兵分两路,叩门沽售,不在话下。

不觉黄昏已至,天地间斜晖脉脉、暮霭纷纷,玉芹传讯催各组返程,于是忆雪率众归铺,结算财资。又因积留下好些果瓜,四人便取其完好者相退,岂料店主竟推托起来。忆雪便道:“算了,就当我们晚餐加水果吧。”那店主闻言大喜,猛抄起一捧圣女果,装了递过来道:“还是这位美女明理,不是不给你们退,我们这行最重要的就是新鲜,让人家知道我卖回收的果子,以后生意还怎么做。”忆雪笑而不语,辰昔接过果袋,众乃告辞归校。袁健又与洛姗通联,相约会师剧场。于是四人倍道而进,及至月牙桥畔,早见子信等已在广场花圃处相候了。

两军重逢,亲密更甚,忙不迭就互诉衷肠,方知子信一行在操场贩水亦非易事,超市路远不说,还需预备找零,不期别组犹来竞争,售价一泻千里,终更沦为跑腿:冷水冻饮,点名采买;雪糕冰棒,奉旨力行。而子信等只顾往来奔驰,自己已然身烧舌燥、汗如雨下,却仍忧秋日暑短、球友不渴,真个是:

古者卖炭翁: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今有贩水郎:烈日奔走尽湿衫,犹恐暑短人无汗。

枉生人回思此生,亦只碌于食薪、疲于苟且,所赚不过残喘,至今毫无建树,不禁悲曰:

堂堂一公子,及冠几多秋。
浪迹广厦间,无处是我楼。
尽折七尺腰,月换米五斗。
空笑此身才,贫贱万事休。

却说两军资合一处,交予子信,众人雀跃欢行,同往建工楼活动处。时洛姗单车驻于北楼阶前,正欲取车。辰昔忽得玉芹电令速归彩排。忆雪便道:“正好你问问洛姗,愿不愿意让你载她,顺便把这些水果、饮料都先带过去。”洛姗连说无妨。忆雪又向辰昔问道:“你带人没问题吧?行不行的?”辰昔忙答:“带过的。”子信便递来袋子,辰昔接了,又与洛姗绕过剧场望北楼而去。

路间漫谈,方知洛姗姓范,乃淞沪人士,本欲学医,奈何医学院分高,便调剂入了药学院。因其心宽体胖、豁达开朗,常谓人曰:“既来之,则安之。”遂如今亦乐得作个逍遥药圣。课余亦好结交参社,现已晋为勤创办公室部员。辰昔听罢随口谑道:“你们药学院多是男生吧,那你岂不是众星拱月、宝贝似的人物。”洛姗笑道:“宝贝也没啥好的,最容易被发现,我们学院老师点名就爱点女生。”玩笑间二人行至北楼,洛姗近前取车,倏然落霞映面、残晖萦身,一片暖橘色中,洛姗扶车而出,车身泽光闪耀,辰昔不免看得呆了。洛姗见状问道:“愣什么呢?”辰昔回神道:“在看一副传世名画——美人夕照图。”
洛姗横车二人之间,嗔道:“你们文科男是不是都爱这么说话,不觉得轻佻吗?”辰昔忙释道:“我说真的,刚夕阳与你,都美得出奇。”洛姗慌忙抬手截道:“停停停,你好好说话,我浑身的鸡皮疙瘩。”辰昔忙赔不是,乃置果、饮于前篮,继而接过单车推至驰道上,跨足斜驻以待。洛姗低声道:“我可是重量级的,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辰昔笑道:“放心,男生也载过的,怕只怕这辆双轮蚱蜢车,载不动,你娇容。”洛姗登时瞟去一眼,叹气侧坐上来。

此车乃棕色女款,本就低矮些,踏板齿轮皆小,故辰昔虽奋力蹬踩,依是姗姗徐行。初时巅晃如船,后渐趋稳,却犹蛇走蝰行一般。洛姗倒未言语,只是紧握座把,提心危坐。二人望西骑行,辰昔迎面瞧见红日残照、金乌坠野,便道:“你看,落日真的美,不是我说谎。”时洛姗侧坐面南,满目惟有昏幽楼宇、晦暗树影,更兼车行曲折,乃道:“好,信你,你好好骑,要不换我带你算了。”辰昔不屑道:“别小看我,坐好了。”于是全力蹬踏,果然车速骤起。朦胧中,辰昔瞧见路肩一人,隐隐觉似姝儿,不由虎躯一震、心中大惊,忙定睛细看时,方知虚惊一场,那人不过形似罢了。

也是合当有事。此路口设有减速带,奈何一时车快,辰昔回神又晚,为免洛姗颠簸,忙刹车往那空隙处驶去。倏又急让过一辆单车,结果车速过快,兼转舵不及,前轮直撞在人行道牙。霎时“哐当”一声,摔得人仰车翻、果落满街,洛姗一声惨叫,早已俯扑于地。辰昔忙跌爬起来,亦顾不得手足疼痛,径至洛姗面前,小心搀扶起,但见洛姗掌、膝处均已肌损血溢,腿间更有淤伤,亦连长裤都磨破了,遂忙扶至路牙坐定,继而千端自责、万般致歉。洛姗则蜷缩抱膝、凝眉锁目。

一旁单车纷纷绕过,亦有数名同学驻足扶车拾果。洛姗止住辰昔歉语,轻声谓云:“你先去把东西收好,在我旁边有什么用?”于是辰昔起身接过单车、谢毕众人,又检视了车无大碍,复将果、饮重置篮内,推驻洛姗身畔,蹲下惭道:“要不你骑吧,我拎着走去就好。”洛姗挣扎起身,掸去尘土,道:“都说我很重了,你就是不信。”辰昔忙道:“不是的,只怪我技术不好,刚又恍惚刹车不及,以致害你摔伤,都是我的错。”洛姗叹道:“摔都摔了,还说它做什么,你看看车有没有坏,不愿载我就先去吧。”辰昔慌道:“没有不愿意,只是怕你不愿意。”洛姗叹道:“我膝盖伤了,骑车会疼,你要先走的话,我就推着过去。”辰昔恳切道:“那还是我来吧。”说着行至车前,调正车把,复歉道:“把你新车也摔了,我真该死。”洛姗摆手道:“算了,迟早的事。——下午也借子信他们骑了,说起来今天也有它一点功劳。”辰昔复自责道:“所以都是我不好,一下午都没事,偏我又折磨这个功臣。”洛姗举眸道:“我肯定走的慢,你要有事就先去,我自己慢慢推着走。”辰昔闻言愈惭,乞道:“总须给我个弥补的机会,要不我载你过去,要不你坐着,我推你过去,你选一样吧。”洛姗便道:“随你,别再摔我就成。”于是两人复登车前行,辰昔一路谨慎,自路口左转向南,经两侧的小树林、西教楼、计算中心,片时至建工楼车场。
驻车上楼,步至廊厅,但见气球悬壁、彩带绕枝,俏皮横幅随处可见、动漫贴纸满目琳琅,厅内桌椅成阵,皆是简易塑椅围着折叠方桌,尽头靠墙处设一方小小舞台。说是舞台,亦不过悬挂横幅及中心Logo,两侧又各竖一枚小巧音响,以此作区分罢了。入厅未久,辰昔致歉再三、别过洛姗,便往舞台边寻玉芹去了。玉芹一见辰昔,厉声责道:“你不是毛遂自荐当主持吗?主持还不早点回来准备?”辰昔慌忙称是,玉芹又瞧见其掌中塑袋,问道:“这什么?”辰昔方觉忘记交付了,只得备言前事,玉芹叹道:“快给学姐送去,马上回来。”辰昔依令而去。

穿越人群,觅至忆雪、子信一桌,辰昔忙递上果袋,众笑道:“还以为你贪污了呢。”时洛姗裤损肌伤,众人不免询问,遂悉知落车一事,如今瞧见辰昔,纷纷讽道:“驾车技术不行啊,敢情拿我们洛姗练手,不舍得摔自己女朋友是不是?”辰昔连声致歉,众渐罢休。原来晚宴皆为食堂配送餐盒,不过荤素区别,价差只在数元。众遂以余资换了布偶玩具,忆雪取其中大者赠予洛姗。洛姗含笑谢过,辰昔又以饮代酒,向洛姗赔了满满三杯,众乃玩笑道:“也可以考虑一下终身负责嘛。”洛姗自然不肯,阻却众言。辰昔则告以主持彩排之事,辞别众人,自寻玉芹去了。

及见玉芹,便令对词。辰昔忙问姬琳所在,若男遥指花圃对面檐廊,道:“一个人在那里背稿呢。”辰昔笑谢,疾步转过廊厅,又穿花圃石径,望对面教舍奔去。夺入前廊,顾盼寻觅,果见姬琳在中庭大木桌处面壁背稿,于是轻轻蹑步过去,又自其身后幽幽挨至耳畔,倏尔高声道:“背词呢。”直唬得姬琳失声惊叫,猛然回身骂道:“神经病啊你。”辰昔却笑道:“谁叫你那么专注,人来了都不察觉,好在是我,万一是狼来了怎办?”姬琳不屑道:“狼来了也比你好。——你背过主持稿没有?”辰昔抬手一挥,蔑笑道:“我看今日都是青年才俊,适宜轻松活泼些,用不着那样背稿。节目不错就是了,待会随机应变、自由发挥。否则一紧张,反倒哑口无言了。”姬琳劝道:“谁能跟你似的出口成章,你多少也背一下,别害我接不上。”辰昔遂执起桌面一叠纸,忽见上面手书着各主任及部长职位名姓,便讥诮道:“果然还是当官好呀,方入你的慧眼,其余之人便尽如泥虾了。”姬琳闻言抢过那纸,恨道:“少讽刺我,我那是尊重人,总不好台上再问吧。——何况这是我的稿子,你的在那。”遂指桌上另一沓纸,辰昔执起看时,惟有打印字样了。

于是二人阅文对稿、核检流程,原来活动伊始,便设群体游戏。辰昔倍觉此游戏无趣,兼因私忖了好些问答玩笑,便提议与第二个采访环节对调。姬琳起初不肯,乃曰:“刚开始还是所有人一起热热闹闹的,这才叫破冰。”架不住辰昔再三坚持,又赌誓那采访定能旗开得胜、满堂欢笑,故终是退让同意,二人计议调词,又演练数番,便同回前厅去了。

步至舞台边,恰逢云霓与欣蕴登台播报营商战绩,果然各组俱尽巧思、显神通,或贸易赚差,或服务取酬,更有广场表演、宿舍陪练、教室补习、街头魔术等奇闻。榜首乃外联部部长之组,其于校内论坛号召募捐,后以帖拜舍求访善款,更现场录名造册、许诺公示。时同学尚在花季,大多乐善好施,故哪消半晌,亦不需本金,如此无本万利,别组望尘莫及。一时那部长登台拱手告曰:“刚听下来我们可能是擦边了,这也不能算是赚钱牟利,不过我们会信守诺言,将这笔钱捐给校内爱心组织,帮助有需要的同学,请大家放心。”台下掌声雷动、喝彩不绝。

俄顷辰昔与姬琳登台,颂毕开场锦语,便抽邀各部新人,依计采访问答。辰昔遂各问学院家乡、恋爱没有、在场何人最美、才艺特长展示等诸如此类闲题,虽有戏谑玩笑,然台下各桌皆自饭谈,兼舞台设备从简,辰昔姬琳不过佩了扩音器,即便声嘶力竭,亦只能闻达于前桌,于是二人渐在嚣声中败下阵来,台上竟如自娱一般。亦不知何时,忽有人离桌弃席,而后各部效仿、陆续外出,更与台上受访新人手势比划、隔空缔约。及至采访结束,人各奔走散尽,仅余人资本部一桌寥落了。

顾、任二人一时无措,只得驻足台前,众人皆觑玉芹,玉芹默然环顾,痴了片刻,轻声道:“收拾,回办公室吧。”众仍迟疑未动。玉芹遂自起身拾掇,命道:“把零食、饮料都收好,咱们回办公室边吃边聊。”众乃起身整理。不时桌椅归拢、装饰集弃,一众各携设备、零食、果饮,径回至剧场北楼办公室中。片刻归置妥当,全员集于会桌,桌面零食满溢、果饮缤纷,却是无人问取,一时人各守静,合室针落有声。正沉默间,忽欣蕴向若男低声问道:“现在拿吗?”恰室静言晰,众闻声靡望。若男微微颔首,两人同出会桌,竟自沙发边橱柜中取出一盒大蛋糕,一面双手捧来,一面笑道:“后天就是你们可爱的白部长的生日,今晚咱们提前给她过一个。”于是众人纷纷道贺,屋内登时热络起来。二人将蛋糕奉至玉芹面前,剪线拆盒取出,继而关灯点烛,合屋同唱生日歌。岂知玉芹一个不妨,忽然号啕恸哭,众始以为情动所致,亦未在意,不料玉芹掩面捶心、泣不成声,久久无法起身吹烛。众皆慌了,忙启灯宽慰。云霓、若男抚背相劝,玉芹方渐止住,犹是啜泣不绝,只见她:

柳叶双眉似未描,残妆和泪污红绡。

辰昔正暗暗心疼,不期忆雪推门夺入,疾声唤道:“怎么了,不是说好过生日么?怎就哭起来了。”那玉芹一见忆雪,复伏桌叩腕大哭起来,忆雪赶忙入坐,扶起玉芹拥入怀中,慰道:“哎呀,怎么啦,你见我就哭,该是讨厌我呢。”众亦纷纷劝解,玉芹涕泗交加,断续说道:“梅姐,这些人,我本想好好总结今天经验教训,结果先搞这么一出,叫我难发脾气。”忆雪忙问:“今天怎么了?不都挺好的?”众乃将夜来活动伊始、各部接连离席之事备说了。忆雪闻之大怒,击桌忿道:“这些人,我不过回宿舍处理点私事,想着马上赶回来,结果就这样子了。”旋即寻出手机拨电话,又点了免提置于桌面,不时那头接起,原是外联部长,忆雪厉声问道:“听说你们晚上活动没开始,人就都不见了?”对面忙回道:“活动开始了呀,好像是在采访,我们后面听不清楚,也不怎么看得见,想着正好今天人齐,我就把部门叫去后面小池塘那里拍了些集体照。——哎,我承认确实有点无组织无纪律,不过我们拍了照立马赶回去了,结果那里人去楼空,我们只好原地解散,现在还要我们过去么?我马上叫大家回去?”忆雪斥道:“你们各部都走光了,人资怎么继续活动?只能打道回府了呀。以后你们外联拉来的活动还要不要人资配合了?”那头连声歉道:“这个确实欠考虑,我马上给白玉芹打电话道歉。”忆雪便道:“她就在我身边,已经听到了。今天还是人家生日,你们却这样子,不说了,自觉请奶茶吧。”

忆雪止毕电话,转头慰道:“都怪我,应该一直盯着他们。——你看我下次中层会上说不说。”玉芹忙止道:“学姐千万不要,是我没有安排好,导致各部走散,我会在会上做检讨。”于是众纷纷自省,若男道:“是我疏忽了话筒音响,低估了现场嘈杂程度。”金济道:“早知道我就准备些high爆的音乐,穿插播放。”冠礼道:“我不该准备那么多饮料,台下人都开始划拳了。”云霓与欣蕴则道:“应该在桌上准备节目单,提醒大家还有后面环节。”姬琳亦言:“我们不该调换节目顺序,应该先玩那个全员游戏。”玉芹接道:“就算是抽人采访,也该抽些部长,否则台下谁又重视呢?”如此纾解一番,众渐玩笑起来,更彼此揭短逗趣,玉芹则自悔道:“完了完了,今晚丢死人了,你们谁都不准说出去,否则格杀勿论。”于是众皆装傻充愣起来,戏道:“今晚发生什么了?哎呀,我好像失忆了。”忆雪乃令满斟果饮,遍拆零食,又命重点蜡烛,而后玉芹许愿分赐蛋糕,众人谈笑饮食,喜乐无边。夜露时分,忆雪请辞告退,余人又玩起那“杀人游戏”,直至钟鸣漏尽,方尽兴而归。——下回。叹: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TOP Posted: 07-16 21:41 #28樓 引用 | 點評
已误辰是枉生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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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笺记》(致敬红楼,世情长篇)

第二十一回南华园情散相思瓣 临湖轩景对风月餐

诗曰:

百舌问花花不语,低回似恨横塘雨。

前回所叙乃社团旧事,而今按下不表。只说那一日,姝儿忽为晨光唤醒,便起身蹑步阳台,迎着旭日遍伸懒腰,一时尽饮清风、饱尝朝露,继又举眸远眺校园,只见是:

晨曦初照琉璃瓦,銮映明辉泛彩华。
青丘绿浓隐亭阁,葱茏涧出一水香。
梧桐合掌荫长路,杨柳懒倚待梳妆。
衣裙招展伞缤纷,满园晴暖胜春光。

俄顷摇步回屋,慵起晨妆。玲玲翻身初醒,见之戏道:“哦,我这漂亮的小美人,今天是又要出去约会吗?”姝儿遂仿其声调,回道:“是的,我可爱的小淘气,刚巧和食堂有个约会。您需要一份早餐吗,女士?我很愿意效劳。”玲玲便道:“那真是太好了,小姐。这样我就可以多睡一会了。记得多拿一些。您是知道的,我只愿意被您搞大肚子。”姝儿含笑出门,不时带归早点。二人一面分食闲谈,一面论坛览帖,后又翻阅杂书,不觉午尽,姝儿恰寻出辰昔所赠那部《批点本石头记》,翻至昨夜阅处,正逢眉批有一篇手书五言绝句,云:

风起忧花冷,雨来愁花湿。
偶恋词一首,犹思花未知。

览毕会心一笑,执起手机誊录,一键飞往辰昔,又补接道:“像不像你?我昨夜念了一遍,大家都说像你写的,活脱脱你写照,一样多愁善感、怜香爱玉。”

辰昔阅信,只觉这诗虽念着柔美,却是脂言粉气的,遂暗忖道:“想我堂堂七尺男儿,难道在你姝儿心中竟是这般形象?”不觉便有些气闷。不期那姝儿又来一信,云:“大家都能想象你去启真湖葬花的样子,带一把小铲子,寻一棵小柳树,挖一个小花冢,埋一捧小艳骨,掩一怀小黄土,哭一出小残红,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想想这画面,你也成千古风流人物了。”那辰昔见之愈气,一时矜藏不住,厉回道:“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枚花痴?可见你一点儿也不了解我,不和你说了。” 兀自恨恨难解,便就愤愤出门了。

不想姝儿收信亦恼了,忖道:“明明是夸你温柔体贴,呆蠢看不出来,反倒怪起我了。”遂不愿再理,全当他只是同班陌路,与己无干无涉,可偏有一口怨气呼之欲出、不吐不快,一时亦难遏,便回道:“谁要和你说话了,难道你又了解我?我既不稀罕了解你,也不稀罕你了解我。干脆删了,别再理我。”

是时辰昔正欲取车,见此一句,心如刀绞,忖道:“我这份心你不知也就罢了,竟还要讽人,又是怜香爱玉,又是花痴风流,当谁看不出来呢。而今又什么当子事情?竟要删了再不联系,当真惯得你了不得。”遂愈加烦恨,世间万般皆失了兴趣,那书馆亦无心再去,宿舍又不想回,故驻锁单车,自懊自恼地荡出园了。姝儿那厢久不见回信,竟也胡思乱想起来,以为辰昔真将她删了,故满怀愤懑难受,竟擎起手机先将辰昔删了。其实当下便生悔意,奈何也不得补救,心里又闷着气,却不敢过露神色,只怕玲玲瞧出异样。于是浑身不自在,亦出了门不知奔何处去也。

那辰昔寻愁觅恨,一路失魂落魄,只漫无目的地晃荡,不觉行至食堂,今日文化广场上犹自热闹,偏此刻辰昔自视是那幽明隔绝的孤鬼,只觉阳间的乐事插不进、人世的太阳晒不到,满心惟愿躲离这欢悦人潮,遂忙贴着墙沿落荒而逃,继又绕过月牙楼,斜穿下沉广场,径至湖边裙道。时逢周末,和风轻起,那湖畔软草织就的情人坡上,错落歇憩着好些人,有情侣望湖谈心,亦有好友铺食寻乐,更有众孩童追嬉,忧得一旁家长不时扬声提醒。远处草野上,犹有数顶帐篷临湖斜支,直将一湖胜景化作私家专属。

奈何辰昔全无兴致,只无聊赖地向前疾步,偶瞥一眼湖岸,私忖道:“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心中更觉此处不得安宁,故总未驻足。默然前行,不觉又迈过西四教学楼并几帘树障,但见前方蒹葭苍苍、芦苇丛丛,辰昔心道:“那里野趣横生,倒是暗合心境。”遂举步向南,那西侧路畔芦林密耸、横断秋风。复行百米,总算瞧见一陌芳径,乃碎石铺成,曲折通幽,不知所终。举步踏入,惟见两旁荷塘遍布、水草丛生、芦苇荡漾、鸟宿如云,真个天然弗饰、杳无人迹。辰昔见之生喜,遂沿着这方幽径,九曲八弯地觅至芦塘深处。

原来此处竟是一方湿地,阡陌交错、浅水纵横,清波微漾、烟云缭绕。又有芦花袅娜、枝枝摇浪,夹岸连沙、水陆成片。这头数只白鸟浮水,见人惊飞;那处两座阁楼隐约,引宾前往。尘嚣不闻,荒幽质朴,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鱼翔蝶舞,水环路绕,真好一处世外桃源。辰昔不禁心赞道:

芦花浅水风意浓,吹散游人愁。蒹葭葱茏隐阁楼,点破一顷秋。孤身漫步烟池中,惊起几沙鸥。塘前枝舞絮摇落,蝶停叶上红。

辰昔因景及情,愁绪稍歇,又瞧见前方阁楼隐约,心下好奇,便踱过一池芦塘,徐步至一座木屋边。原来这里前后错落着两间古舍,虽皆坐北朝南,却是东西交错。两楼廊前均有一方空地,临水而设、相连贯通。辰昔遂自两屋相夹空地转至前楼正面,乃见此屋古色古香、清幽俭雅,其楼分两层,各设回廊相衔,飞檐下数根漆柱,凭栏处一排廊座。

辰昔爱慕,趋至廊亭,更取下胸前那枚铜铁鹊坠,轻敲这采椽石基、木门轩窗。“咚咚咚”,其声细腻似玉、清脆如泉,直教人脱忧忘俗。轻推门轩,尽皆闭锁,遂只得隔窗窥探。隐隐一瞧,内中空无一物。于是回身凭栏南眺,只见古屋对处、空地之南,乃一池水塘,塘中残荷点点、浮萍飘摇,那池水恰将两座古屋并空地合围,只余下一陌芳径通衔。此处空地虽水泥铺就,其滨水沿岸却草野旺盛,株株花草俱寻隙觅缝般生长,已然高蹿过膝。远远望去,便是一帘芳草密如织,期间夹着好几束黄的、粉的、蓝的、紫的、白的花。移目远眺,只见那池塘外沿亦皆芦林高耸,尽将两间庭院遮隐不现。
辰昔踱向水边,才近堤岸,便聆“扑通”一声,原是一条鱼儿因人来惊恐,猛地扎入水底,泛起水面点点气泡、圈圈涟漪。辰昔见之恨道:“好呀,连你也不理我。我有这样讨厌?”遂采了那水岸草帘中的一朵白花,掷入池中,以泄怨愤。不想须臾便有数尾形如柳叶的小鱼,浮游而来,争相逐花。辰昔见觉有趣,又恐鱼儿争抢辛苦,故又采了一支黄花,正欲掷时,忽忖道:“这么大的花,你们小身子怎么吃呢?”故只摘了一瓣,散在水里,不料真有鱼儿来逐。辰昔甚感欣慰,复摘了几瓣掷了,但见芳落静水、鱼逐花红,忽又想起一诗云:“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乃哀忖道:“可不是‘徒有羡鱼情’。这些鱼儿自由自在、逍遥快活,哪用这般心累神倦。”不期念及“心累神倦”四字,便不由忖及姝儿,心道:“这等景致必是姝儿所爱,可不知她来过没有。——呸,这可不就成了她说的‘偶恋词一首,犹思花未知’了么,真是该死,快别想这个。”奈何念起难消,不由人愿,辰昔思绪无论何处起飞,却总在姝儿那头落下,一面担心她真若恼了又该伤神;一面又恐她若真不再理他,自己简直要肝肠寸断。正心烦意乱间,竟采下了一朵紫罗兰蔷薇花。辰昔凝望花瓣,不觉意由心生、情从中来,遂蹲下身子,倚在水岸,一面摘下花瓣,轻轻安放水面,一面念道:

“花瓣团簇的蔷薇,
正适合一个古老游戏。
一瓣“回来”,
一瓣“离开”。
一瓣“爱”,
一瓣“败”。
所以每次,我才用希望驱逐了绝望,
却瞬间又被下一个绝望占领。”

此事鹊儿历历在目,那日古屋堤畔,满是残枝败叶的池塘里,一小方清圆水面之上,落花轻点,引泛涟漪,碧水飘红,群鱼争逐。正是:

芦花浅水风轻,蒹葭葱茏藏楼。孤身漫步烟雨洲,惊起数声沙鸥。  瓣落清池波皱,鱼逐相思闲愁。此间幽寂忘尘忧,却念伊人知否?

却说这厢辰昔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后有人鸣掌嗤笑。辰昔一惊,回身望去,只见姝儿摇摇走来,抚掌笑道:“真是‘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我说某人多愁善感能葬花,某人还急了呢,如今却是谁在这儿又吟诗、又撒花瓣的?”说罢又忍俊不住,直笑出声来。辰昔羞喜相交,便岔问道:“你怎么到这儿来的?”姝儿佯作委屈道:“有个大诗人把我删了,我可不得巴巴地寻来,否则人再不理我,我还不得数着花瓣度日如年了?——说笑呢,我不过闲逛到这,正好瞧见有人在这洒花念诗,就多看了会儿。现在也该走了。”语犹未尽,辰昔急道:“我什么时候删你了?又平白冤枉人?你可看清楚。”言毕寻出手机,按开通讯录递给姝儿瞧。姝儿瞥眼瞅去,只见辰昔竟将她录作“频卑儿”,惊问道:“这是什么鬼?咒语吗?”辰昔却颇得意,笑释道:“这都不知道。这不正是‘颦儿’二字。那个‘颦’字手机打不出来,只能拆成两字了。”姝儿心知“颦”乃宝玉为黛玉所起之字,便蹙眉道:“我不要,我瞧你更像林黛玉,我干嘛要这个字,你爱叫就自己叫去。”遂夺过手机改成自己芳名。辰昔忽疑念一闪,问道:“你该不会把我删了吧?”姝儿便道:“想多了,就从没存过你。”

辰昔见自讨没趣,复岔道:“这儿倒好,没想到学校里竟还有这样大隐隐于世的地方。这派天然水泽芦乡,我猜你定是喜欢的。”姝儿不屑道:“学长发的地图你准是没看过,里头早标着呢,这儿是西溪湿地原始风貌,这两栋古建筑叫做‘南华园’。——但我觉得这两座屋子还不够古朴,要草瓦柴扉、蓬牖茅椽那样才好。单说这大红沿廊就很出戏,你想,既是归田园居,那都是性本爱丘山的,谁要住这种精致屋子,全是人工巧筑的样儿。”辰昔陪笑道:“这也怪不得学校,现在哪里还有茅草屋呢。——天也渐暗下来了,咱俩吃个饭,一起图书馆去,好不?”姝儿笑指堤岸诸花,道:“你再去数一朵花瓣,看我去是不去。”辰昔见状恨道:“想多呢,人都送到我面前了,就由不得你了。”说罢便拉姝儿往回走。一路塘潜鱼影、鸟渡花魂,姝儿几欲扭手挣脱,不想那辰昔拽得愈紧,于是急声道:“哎呀,痛、痛、痛”。辰昔忙松手问安。姝儿抚搓手腕,嗔道:“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送你两个字,暴力。”辰昔方知姝儿无恙,遂扮作鬼脸,回道:“就你还弱女子呢。也送你两个字,狡猾。”姝儿嘟嘴不服,复又出言讥讽,那辰昔又哪里肯在言语上相让?于是两人一路机锋拌嘴,笑闹着撤出了那片芦塘。

二缘沿着湖边裙道望北折返。时近黄昏,暮色苍茫、霞云叆叇,更有和风拂柳、暗香氤氲。湖畔青青草野上,几对情侣尚在赏湖谈心;滨水脉脉幽僻处,数顶帐篷犹自迎湖招展。远远望去,世间仿佛红幕剪影一般,瑰丽迷人。辰昔羡道:“要是咱能天天这样,俯瞰湖景,仰望暮空,那真是夫复何求呀?”姝儿却道:“湖边蚊子最多,我才不要去呢。再说,图书馆你还去不去了?”辰昔聆此,知姝儿应了同赴书馆,遂喜不自胜,手舞足蹈地连声道:“去去去,当然去,肯定去,必然绝对彻底去。书是人类进一步二步三步四步的阶梯,怎能不去。”姝儿闻言,摇头抿嘴笑道:“什么跟什么?真是疯了。”

不觉两人踱至下沉广场,只见那座自北而西向南环绕了大半剧场的弧形建筑,其东侧低矮两层,此时灯火通明、人影浮动,而一楼入口石阶旁,犹平地架起一湾旋廊直奔二楼,此刻亦有同学往来上下。此处便是紫金洲临湖餐厅,一楼乃常规饭堂,二楼则专供西餐。辰昔兴意正浓,遂携姝儿自那露天弯廊寻入二楼。入内一瞧,虽玲珑小巧,却精致有趣。中央一条长桌高凳,供客登坐饮食。旁错落着几套桌椅,皆是四面沙发围拢一方纯白木桌,桌面压有玻璃,玻璃上各摆一只瓷瓶,瓶中各亭一朵玫瑰,倒也倍增情趣。餐厅北侧是点单口,亦为取餐台,实乃一张长板,上摆着收银机、刷卡机、取筷机、餐盘、刀叉、汤碗、羹匙等诸般物件。桌后仅小小一席之地,立着一位赭黄卷发阿姨,其身后是递餐窗口,窗下摆着一排铁柜,柜上左边架着饮料机,右面则嵌有两个粗圆铁桶。厨房每送出一道馔肴,那阿姨便执碗至一个桶里舀汤,另一个桶里盛饭,而后一并放在餐盘上,高声传唤候餐同学取走。餐厅南侧乃大玻璃窗,窗外正对一夕湖景,故特设一排两两相对的“临湖雅座”,为此餐厅架一尺高台,台上铺木板、置铁栏,单将此区域相隔围蔽。而那临湖窗台上,竟也巧设着绿植盆栽,嫩叶翠密、细枝繁茂。倚窗玻璃桌上亦陈瓷瓶玫瑰,尽点缀了这旖旎景致、水云风光。

辰昔一入餐厅,便瞧中那临湖卡座,奈何彼处位少人多,一时未有空余,故只得暗暗窥觑。姝儿却只当辰昔初来乍到、不甚熟悉,遂领辰昔径至点餐台。那台前正围有数名候餐同学,二人挨了进去,姝儿伸指餐牌,道:“就这五项,挑一个吧。”辰昔瞧去,只见牌上写着:黑椒/茄汁牛扒套餐、黑椒/茄汁鸡扒套餐、牛肉意面套餐、鸡肉意面套餐、番茄意面套餐。正踌躇间,忽听那阿姨备妥一餐,嚷道:“鸡排好了。”顿有一位漂亮女生近前端走。辰昔遂亦点了鸡排。姝儿思度后要了意面。辰昔眼疾手快,又抢刷了卡。姝儿直“哎呀”一声,未及张口,就被辰昔撵去窗畔候座了。少顷餐至,辰昔执盘寻去,但见姝儿已取箸落座,正摇匙召唤。辰昔遂登阶入席,欢天喜地般连切数块鸡肉,蘸酱夹送至姝儿盘中。姝儿亦回赠一箸面,辰昔便乐道:“匪‘面’之为美,美人之贻。”又念道:“咱这叫‘举箸互赠竹马肉,推匙分尝金兰肴’。”

姝儿却不动筷,只悠悠叹道:“这是第几次了,你不是总爱念叨《围城》么,那就该知道‘女人不傻也决不因男人摆阔而对他有好印象’这句话。喜欢你的女生自然觉得请你都幸福,不喜欢你的女生即使你请了也只生厌。”辰昔笑道:“那你就不能如《围城》里说的,‘恰好是男人所希望的那样傻,不多不少’。”姝儿正色道:“难道你是在劝我做唐晓芙?”辰昔思忖片刻,亦凝眸道:“那实话说了吧,男人抢着买单,也不全是好心,更不会考虑女人感受,不过是这样做能使自己身心愉悦罢了。与其名曰绅士风度,倒不如说是私心作祟。更是占有欲爆发,能让男人幻想出一种自欺欺人的短暂亲密;可以在不平等的追求关系中,做个精神胜利的阿Q;就好比是在高不可攀的仙女裙下,那片卑微的尘埃里,亲手折出一朵玫瑰花来。——所以,何止刷卡,每次我都还要帮你端过来呢,随你怎么说,反正这便宜我占定了。”姝儿聆毕一怔,继又嗔道:“你倒把话说得好听,差点又被你绕进去。我的便宜自然我自己做主,凭什么你就占定了?下次再这样,可别怪我不领情。”

此后二人饭谈,忽闻短信至,姝儿览毕道:“都怪你,害得玲玲今晚一个人吃饭,她正骂我呢。”辰昔便问:“文雅、小静都不在?”姝儿摇头回道:“文雅周末回家。小静神出鬼没的,一般见不着人,应该又去自习了。”辰昔脱口道:“要不叫玲玲一起?”姝儿不禁笑道:“现在就我们两人,还在临湖餐厅,她怎会愿意来?”辰昔狐疑道:“为什么不愿意来?”姝儿瞠目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辰昔聆此不悦,遂一面切着鸡肉,一面道:“你才傻呢,我们也就刚吃。帮她点上一份,过来不就刚好一起了。”姝儿摇头道:“看来是真傻。”辰昔心中不服,遂旋眸窗外,只见那:

天边暮照水边霞,晚风摇柳、飞鸟宿荷,粼粼栖双鸭。
湖畔芳草云畔花,鱼吐涟漪、蝉哼呓语,隐隐数声蛙。

目睹了这道不尽的美,辰昔急欲唤姝儿同瞧,于是连忙回望姝儿,却见她唇咬发圈、双手盘扎,顷刻马尾摇晃;而后一手托腮,一手拨匙,霎时银盘划响。辰昔忽觉一击雷霆、漫遍全身,眼底心头,惟剩得:

清灵为骨月为肌,鬓边摇影、明眸映景,泠泠御风雨。
皎洁若雪灿若蕖,淡衫罗星、粉靥藏情,盈盈动客衣。

辰昔不觉酥倒,故又痴怔起来。姝儿抬手轻轻在辰昔眼前一晃,嗔道:“你看什么呢?”辰昔回神笑道:“我在想这里真是人间独一无二的仙境呢。”于是先指窗外后指姝儿,道:“你瞧,这窗外有的是瑶池仙境,桌上摆的是玉食仙珍,对面坐的是倾城仙姿,可不是人间仙境?凭它天涯海角、月地云阶,哪比得上这里神仙院府,我再不稀罕去的。”

因辰昔目光灼烈,姝儿亦旋眸观赏那窗外夜景,只见一墨暗红色剪影中,飞鸟掠水泛起湖波粼粼、风荷轻举映着杨柳依依,姝儿不觉亦有些痴醉了。一时聆听辰昔言语,起初还频频点头,不想闻至“倾城仙姿”,心中顿生鄙蔑,谑道:“幸好我自带防弹衣,挡了你这冷不防的糖衣炮弹。看来这一派纯美仙境里,还藏着一个口蜜腹剑、非奸即盗的大恶人。”辰昔笑道:“你也太小气了,连一个献媚的机会都不给。再说,我能跟仙女同桌共膳,就是当一辈子恶人也乐意。”姝儿嘬了一小箸面,戏道:“我若真是仙女哪还须吃这面?你见过哪个仙女天天尽食人间烟火,五谷杂粮顿顿不落的?”辰昔却晃头摆手道:“非也。《西游记》记载,孙悟空大闹蟠桃会,不仅偷吃仙桃,还扮作赤脚大仙赴蟠桃胜会,偷吃了珍馐百味和御酒仙丹,这大会本就是王母娘娘邀请一众仙家的,可见神仙也都照吃不误。”

姝儿一时无从反驳,便呛道:“强词夺理。”辰昔不服,辩道:“明明有理有据。再说,难道仙女会光合作用?怎么就不用吃饭?何况你这仙女不正吃着么,事实摆在眼前。”姝儿笑嗔道:“不要脸。”辰昔脱口道:“要它作什么,可不就是用来丢的。”姝儿摇头不迭,辰昔亦望着姝儿一阵痴笑。枉生人阅此,亦感青春少年时,偏能在这些寡淡处玩笑取悦。全不似虚年之后,一味情藏不露,正是:

少年多语笑,终日遂心娱。
老来三缄口,冷眼观名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叹: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TOP Posted: 07-23 21:45 #29樓 引用 | 點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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